枯樹林鋼鐵基地的會議室,厚重的橡木門緊閉,隔絕了外面工業基地永不停歇的轟鳴。
室內陳設簡潔而考究,長條形的會議桌光可鑒人,幾把高背椅圍列兩旁。
空氣中殘留著上好雪茄的淡淡余味,與窗外彌漫的煤煙鐵銹氣涇渭分明。
漢斯·克虜伯端坐在主位,身姿依舊挺拔如標槍,但眉宇間少了幾分慣常的冷硬,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信賴與親近。
他面前攤開一份裝幀精美的德文文件。
李月娥坐在他右手邊,神情專注而沉穩。
而林硯,則坐在一張特意為他加高的椅子上,小短腿懸空,輕輕晃悠著。
“李女士,林先生,”克虜伯開口,聲音沉穩,帶著德國人特有的清晰條理,“基于我們雙方首次合作的巨大成功,以及晉雪面粉與蘭香小米所展現出令人驚嘆的品質與商業潛力,克虜伯家族及德意志禮和洋行,正式提出獨家代理這兩項產品在德意志帝國及其所有海外殖民地、勢力范圍內銷售權的請求。”
他將面前的文件推向李月娥,“這是初步的代理協議草案,涵蓋了市場推廣、渠道建設、利潤分成等核心條款,請過目。”
李月娥接過文件,沒有立刻翻閱,而是從容地開口,帶著山西商人特有的務實:
“克虜伯先生,感謝您和克虜伯家族的信任與厚愛。對于代理權,我們原則上同意。”
她話鋒一轉,語氣坦誠,“但是,我必須向您說明現狀。頂級的晉雪面粉,其核心原料林耐一號小麥,目前僅在山西林家村及周邊簽署了對賭協議的土地上進行小規模、高標準的種植試驗。其產量,遠不足以支撐大規模的國際市場銷售。”
她指了指窗外鋼鐵基地的方向:
“您也看到了,我們正在傾盡全力,將最先進的農業管理理念和規程推廣出去。
但要形成穩定、足量的高品質原料供應,至少需要等到明年夏收之后。
因此,目前能提供給德國的晉雪,只能是極小批量的試驗級產品,主要用于頂級餐廳和特定渠道的形象展示與口碑建立。
至于蘭香小米,其珍稀程度更甚,產量更為有限,短期內只能作為最高端的奢侈品原料進行微量供應。”
克虜伯理解地點點頭,臉上并無失望,反而帶著一種對未來的篤定:
“完全理解,李女士。
精品的誕生需要時間與耐心。
克虜伯家族看重的是長期的價值與潛力。
小批量的前期投入,正是為了鋪設未來的黃金大道。
這份協議,已充分考慮了產品成熟周期的因素。”
這時,一直安靜的林硯,忽然抬起頭,看向克虜伯,清脆的童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響起:
“漢斯伯伯,代理的事情,月娥嬸嬸同意就好啦。不過,硯兒這里,想跟您,還有您背后的德意志帝國,再玩一次對賭。”
克虜伯和李月娥同時看向他。
克虜伯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銳利,那是一種面對重大戰略提議時的本能反應。
李月娥則微微吸了口氣,雖然知道這孩子早慧得驚人,但每次他拋出這種級別的想法,依然讓她心跳加速。
“哦?”克虜伯身體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看著林硯,“林先生想怎么賭?”他自然地使用了先生這個稱謂,語氣中沒有絲毫輕慢。
林硯小臉上帶著一種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認真:“賭注很簡單。我方,提供一條足以影響貴國國運的核心戰略情報。”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
“而我想要的,是德意志帝國目前在青島倉庫中存放的:十萬支最新式的毛瑟Gewehr 98步槍及配套彈藥。
所有現存的、75mm口徑及以上的克虜伯野戰炮、榴彈炮及其炮彈。
所有在青島港區倉庫、工廠內尚未安裝或備用的機械設備(包括但不限于機床、電機、工程器械)。
以及青島目前正在運營的那家日耳曼啤酒廠的全套生產設備(從糖化罐到灌裝線)。”
每說一項,克虜伯的瞳孔就微微收縮一分。
這清單,簡直是對德國在青島乃至整個遠東軍事、工業存在的一次精準清倉!
價值難以估量!
林硯繼續說道:
“賭約規則,參照我們第一次成功的合作。
首先,我方情報的價值,必須由貴國最高層(皇帝陛下及總參謀部)親自評估并認可,簽署正式的、具有帝國法律效力的收購協議。
協議簽署后,情報立刻完整交付。
情報真偽及價值的驗證,由貴方全權負責,風險自擔。”
“作為保證金和誠意的體現,我方將上次對賭贏取的三百萬美元,全部押上。
若情報最終被貴方高層判定為無價值或虛假,此保證金將作為晉興銀行支付設備全款之首付款項。
若情報價值得到確認,那么,清單上所有在青島的物資設備,必須在協議規定時間內,無條件、完整地移交給我方。”
會議室里只有林硯清脆的余音在回蕩。
李月娥感覺手心有些冒汗,她雖然知道林硯的神異,但這次要的東西實在太嚇人了!
十萬條槍!還有炮!還有整個啤酒廠!
她的心里直接忽視了整套機械設備的價值。
克虜伯的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輕微的“嗒、嗒”聲,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的目光掃過林硯平靜的小臉,又掠過李月娥雖然緊張卻依然保持鎮定的神情。
他想起了第一次對賭。
那個關于國內油田位置的情報。
當時,他也曾充滿疑慮。
一個六歲的中國孩子,如何能知曉德意志地質學家都未能探明的油田?
但那份情報描述的位置、地質構造特征,詳細得令人發指。
在支付了300萬美元首付款和價值480萬馬克設備的無息貸款后,帝國地質勘探隊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前往指定地點。
結果,震驚了整個德國工業界和軍方!
油田的位置分毫不差!
勘探確認的儲量,與情報中預測的下限驚人吻合!
初步的開采數據也顯示,其產量和品質完全符合預期!
那個情報的價值,早已遠超帝國所付出的代價!
為德意志的戰爭機器注入了寶貴的血液!
正因為有了第一次近乎神跡般的成功,克虜伯家族在帝國高層的話語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而眼前這個孩子,其背后那神秘莫測的情報網絡,已被帝國總參謀部列為最高級別的關注對象!
現在,第二次對賭來了。
賭注更大,要的東西更加敏感,幾乎是要搬空德國在青島的戰爭儲備和工業基礎!
而對方押上的,是上次贏來的全部三百萬美元,以及一條號稱能影響國運、扭轉戰役的戰略情報!
風險巨大!
但潛在的收益…克虜伯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如果這條情報的價值,真如第一次那樣精準而宏大,那對德意志帝國意味著什么?
對即將到來的、山雨欲來的歐洲局勢又意味著什么?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商業對賭了。
這是一場關乎國運的戰略豪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最終,克虜伯停下了敲擊的手指,湛藍的眼眸中閃爍著決斷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凝重,帶著一種面對歷史抉擇時的肅穆:
“林先生,您的賭約,極其重大。
其涉及范圍已遠超禮和洋行乃至克虜伯家族的權限。
我必須,也將立刻,通過最安全的渠道,將您的提議、您的要求清單,呈遞至柏林,直接送達皇帝陛下御前及帝國總參謀部。”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會議室里投下長長的影子,目光如炬地看向林硯和李月娥:
“在帝國最高層做出最終決策并給予正式答復之前,我無法做出任何承諾。
但我以克虜伯家族的名義保證,這份提議將被最嚴肅、最慎重地對待。
鑒于我們第一次合作建立的寶貴信任基礎,我本人對此抱有期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硯身上,那眼神復雜無比,有探究,有震撼,更有一種面對未知力量的深深敬畏:“林先生,您再次讓我看到了世界的另一種可能。”
“在柏林做出最終裁決之前,”克虜伯的目光掃過林硯和李月娥,“出于最高級別的保密要求,此事僅限于我們三人知曉。
任何信息泄露,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測的變數,甚至危害帝國的核心利益。”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這已不僅是商業保密,而是涉及國家戰略安全的最高機密。
林硯再次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李月娥鄭重承諾:“克虜伯先生放心,豐泰和林家村,守口如瓶。”
克虜伯站起身,這次是準備離開的姿態。
他整理了一下本就筆挺的西裝,目光再次落在林硯身上,那眼神復雜到了極致。
有面對一個神秘孩童的困惑,有對那恐怖情報能力的敬畏,有對即將可能發生的巨大變局的預感,更有一種被無形命運之手推動的宿命感。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化作一句簡短的告別:
“李女士,林先生,靜候佳音。”
厚重的橡木門打開,又在他身后無聲地關上,隔絕了外面鋼鐵基地的喧囂。
會議室內,只剩下林硯和李月娥,以及那枚靜靜躺在光潔桌面上的黑色圍棋子。
李月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看向林硯,眼神里充滿了詢問、震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硯兒,那情報真的那么重要?能值那些東西?”
十萬條槍,成建制的重炮,還有搬空一個據點的機械和一個啤酒廠!
這代價,光是想想就讓她心驚肉跳。
林硯從加高的椅子上滑下來,走到窗邊。
窗外,枯樹林鋼鐵基地一片繁忙而粗糲的工業圖景。
他小小的身影映在玻璃上,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時空的冰冷:
“月娥嬸嬸,那些槍炮和機器,在不久的將來,留在那里會被別人白白拿走。
或者,變成打在我們自己人頭上的子彈。”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鋼鐵叢林,看到了未來:5萬日軍最終戰勝4千的德軍,占領青島,并由此發生了史書中有名的民國二十一條事件。
“不如現在,由我們拿過來。至少,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李月娥看著眼前這個謎一樣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嬸嬸知道了。”她輕聲說,語氣堅定起來,“只要柏林那邊同意,后續接收、轉運的事情,我來想辦法。蘇家、林家村,還有你爹那邊,總能找到路子。”
她的眼神中,開始閃爍著山西商人特有的、面對巨大利益和風險時的精光與韌性。
林硯仰起小臉,對李月娥露出了一個笑容。
給日本人找麻煩是他和每一個中國人最愿意做的事!
想想等明年日本人占領了青島后,發現倉庫里什么都沒有時,一定會氣得半死!
毛瑟Gewehr 98步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