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風,帶著山西特有的干冽,卷起訓練場夯土地面上細碎的黃土,打著旋兒,掠過林硯額前柔軟的碎發。
空曠的場地中央,他小小的身影站得筆直,在遼闊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奇異地穩當。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周遭士兵們操練的呼喝聲、遠處工業區隱約的機械嗡鳴、風吹過鐵絲網的嗚咽,所有的聲響都潮水般退去。
意念潛入青銅棋盤。
林硯凝聚起全部的意念,全力催動了野獸親和功能!
一股無形無質、卻沛然浩蕩的意念波動,以林硯為中心,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轟然擴散!
這波動帶著一種直達生靈本源的呼喚與威嚴,瞬間穿透營房的磚墻,掠過鐵絲網的阻隔,直上云霄,精準地籠罩向太行山壁的游隼巢穴與太岳山巔的金雕盤旋之地!
忽然,孫鷂子豢養的那只海東青在鷹房內猛地炸起羽毛,發出尖銳的警示嘯叫。
緊接著,天際傳來異響!
先是尖銳的破空呼嘯!如同數十支離弦的黑色利箭,撕裂長空!
太行山崖壁上那三十七只桀驁的游隼,仿佛被無形的巨手牽引,放棄了崖壁間的游戲,化作一道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黑色閃電,朝著保安團駐地的方向俯沖而來!
它們的身影在陽光下快得只剩殘影,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
這駭人的景象讓訓練場上的士兵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武器,連石頭都臉色微變,手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只有孫鷂子,眼中爆發出狂熱的光芒,死死盯著天空。
游隼群之后,是更為沉重的羽翼破風聲!
太岳山巔那十余只盤旋的金雕,如同接到君王的號令,巨大的翼展舒展開來,遮蔽了小片天空!
它們沒有游隼那種極致的速度,卻帶著山岳般的沉穩與王者的威壓,排成松散的陣型,如同移動的烏云,沉穩而堅定地滑翔而至!
士兵被這百鳥來朝的奇景震懾得說不出話。
轉瞬間,數十道黑影降臨!
速度最快的幾只游隼如同隕石般砸落在訓練場邊緣的空地上,鋒利的爪子深深摳進夯實的泥土里,帶起一小蓬煙塵。
它們收攏翅膀,銳利如刀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密密麻麻的人類,喉間發出威脅性的低鳴,身體緊繃,隨時準備再次騰空。
隨后,巨大的金雕也盤旋著降低高度,強壯有力的翅膀扇動著,卷起強勁的氣流,吹得士兵們的衣角獵獵作響。
它們最終選擇落在更外圍一些的營房屋頂或高大的木樁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下方,金色的瞳孔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整個保安團駐地,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
士兵們屏住呼吸,看著場地中央的林硯,又看看周圍那些散發著野性與危險氣息的天空霸主,氣氛緊張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林硯緩緩睜開眼,清澈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些剛剛降臨的不速之客。他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意念再次凝聚!
氣運合并!
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意志,如同涓涓細流,精準地涌向每一只游隼和金雕的靈魂核心。
沒有激烈的對抗,沒有野性的掙扎。
在棋盤那超越常理的力量與野獸親和的磁場共同作用下,一種奇妙的連接瞬間建立!
林硯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只猛禽那桀驁、警惕、卻又帶著一絲好奇與隱隱被吸引的磁場波動。
而游隼與金雕們,那銳利眼眸中的敵意和躁動,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懵懂的認知,一種對眼前這個渺小人類身上散發出的、令它們本能感到親近與臣服。仿佛烙印刻入靈魂,它們明白了,此地,此人,便是它們新的歸屬與方向。
氣運相連,無聲落定。
接下來的重擔,便落在了孫鷂子和石頭身上。
訓練場中央的空地,成了臨時的訓練基地。
孫鷂子如同打了雞血,眼睛放光,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卻條理異常清晰。
他指著那些依舊警惕但已不再顯露攻擊性的猛禽,對石頭精挑細選出來的十幾個鷹把式苗子吼道:
“都給我看清楚了!這就是咱們未來的通信兵!
游隼,快如閃電!金雕,眼透九霄!它們不是鴿子,是祖宗!
伺候好了,是咱們的千里眼順風耳!伺候不好,爪子能給你們開瓢!”
保安團的效率極高,三處視野絕佳的鷹站早已初具雛形。
孫鷂子則帶著幾個膽大心細的苗子,開始了最基礎的訓練。
他們穿著厚實的皮圍裙,戴著護臂,小心翼翼地提著裝著新鮮肉食的木桶,慢慢靠近那些落在訓練場邊緣的游隼。
林硯靜靜地站在一旁,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撫。
每當有游隼焦躁地撲扇翅膀,或者金雕發出警告的低鳴,林硯只需一個平靜的眼神掃過去,那躁動便會奇異地平息下來。
“別怕!手要穩!心要定!眼睛看著它,但別死盯著,那是挑釁!”孫鷂子低聲指導著,“把肉放在它前面五步遠的地方,慢慢退開。對!就這樣!讓它自己過來吃!今天能靠近五步,明天就四步!記住,是讓它習慣你們的氣味,你們的動作!不是讓你們去摸它!”
日復一日,枯燥而充滿風險。
被游隼的利爪劃破圍裙、被金雕翅膀扇起的風沙迷了眼是家常便飯。但在林硯無形的威懾和孫鷂子的指導下,進展肉眼可見。
游隼們開始習慣在固定的時間飛到鷹站進食,也習慣了那些穿著同樣綠色衣服、動作小心翼翼的人類在附近活動,不再一有風吹草動就驚飛。金雕們則顯得更沉穩些,它們更愿意落在高處觀察,但對投喂的食物也漸漸不再抗拒。
與此同時,通信暗號的制定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孫鷂子、石頭和林硯反復討論,最終確定了一套簡潔有效的系統:
不同鷹站懸掛不同顏色的三角小旗(紅、藍、黃),代表不同的信息等級(平安、警戒、緊急)。
特定的哨音長短組合(由孫鷂子特制的骨哨吹出),代表簡單的指令(如“歸巢”、“偵察某方向”)。
對于金雕的高空偵察,則訓練它們識別地面的特定標記(如巨大的白色箭頭布板指示方向,特定形狀的草垛代表敵人規模),并通過歸巢后特殊的盤旋圈數或降落姿態來報告偵察結果。
訓練的重頭戲開始了。
孫鷂子親自示范,對著幾只膽子最大的游隼吹響骨哨,同時在鷹站掛起藍色小旗(代表警戒)。
起初,游隼們只是歪頭看著,不明所以。
孫鷂子耐心地重復,每次吹響哨音掛起藍旗后,都會在它們面前放上雙倍的新鮮肉食作為獎勵。慢慢地,靈性極高的游隼開始將哨音、旗幟和美味的食物聯系起來。
另一邊,金雕的訓練更為艱難。
石頭帶著人在遠離駐地的曠野上,布置巨大的白色布板箭頭。當金雕在高空盤旋時,孫鷂子吹響代表偵察的長哨音,同時指向布板方向。
金雕銳利的目光掃過地面,起初只是本能地俯瞰。但當它們飛回鷹站后,如果孫鷂子能準確指出它們剛才俯瞰的方向(這需要林硯暗中通過棋盤感知確認),就能獲得一整只剝皮野兔的重賞!
時間在汗水、耐心和生肉的氣味中流逝。
一個月后的清晨,一場至關重要的測試在保安團駐地展開。
石頭帶著一支小隊,攜帶一面代表敵蹤的巨大紅色布板,秘密潛行至二十里外一處預設的山谷。
駐地鷹站,孫鷂子深吸一口氣,對著已經與他頗為熟稔的領頭金雕“金翎”(因其尾羽有一根特別閃亮的金色羽毛而得名),吹響了悠長的偵察哨音,同時用力指向二十里外山谷的方向!
金翎金色的瞳孔銳利地掃過孫鷂子,發出一聲穿金裂石的長嘯,巨大的翅膀猛然展開!強勁的氣流卷起塵土,它龐大的身軀沖天而起,扶搖直上,迅速化作高空中的一個金色小點,朝著指定方向疾飛而去!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孫鷂子緊張地搓著手,林硯則平靜地望向遠方。
約莫半個時辰后,天際再次出現金翎那標志性的身影!
它沒有直接降落,而是在駐地上空開始盤旋!一圈,兩圈,三圈!整整盤旋了三圈!
“三圈!紅色!大股敵人!”孫鷂子激動地破音喊了出來!這是他根據訓練設定的暗號!
盤旋圈數代表預警等級(三圈最高),而金翎在盤旋時,利爪間赫然抓著一小片醒目的紅色布條——正是石頭小隊攜帶的那種!
幾乎同時,訓練場上一只早已準備就緒、最為健碩的雄性游隼“墨箭”,被掛上了代表“緊急”的黃色小旗。
孫鷂子對著它吹響了一長兩短的急促哨音(代表“速傳東北方向”)。
墨箭銳利的眼睛瞬間鎖定小旗和孫鷂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雙翅一振!快!快得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殘影!如同一支離弦的墨色箭矢,撕裂空氣,朝著東北方向——石頭小隊所在的山谷,電射而去!
又過了不到一盞茶功夫,一道迅疾無比的黑影從東北方向射回,精準地落在孫鷂子伸出的、包裹著厚實皮護臂的手臂上!正是墨箭!它鋒利的爪子上,緊緊抓著一小卷用油紙包裹的紙條!
孫鷂子顫抖著手解下紙條,展開,上面是石頭熟悉的筆跡,只有一個字:“確!”
“成了!成了?。?!”孫鷂子激動得老淚縱橫,揮舞著紙條,像個孩子一樣又蹦又跳,臉上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孫鷂子訓鷹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