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余暉將顧宅西式窗欞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客廳里。
汽車在門前停穩,顧云菲像只歡快的小麻雀般跳下車,臉蛋兒紅撲撲的,眸子亮得驚人。她輕巧地避開傭人遞來的濕毛巾,雀躍著撲向正坐在沙發上閱讀英文報紙的顧弘毅。
“爹爹!爹爹!”她清脆的聲音像銀鈴般灑滿整個客廳,“我們今天可看見不得了的東西啦!那么大的工廠,還有整整齊齊的兵哥哥!林硯他可厲害了,那么長的槍,在他手里就跟玩具似的!”
顧弘毅放下報紙,儒雅的臉上漾開溫和的笑意,伸手接住像小炮彈般沖來的女兒:“哦?我們的菲菲女俠今日是去視察軍營了?還看了林硯打槍?”他抬眼看向隨后走進來的葉知秋和文靜些的顧云嘉,目光里帶著詢問。
葉知秋優雅地脫下薄開衫遞給女傭,眼角雖帶著一絲疲憊,卻掩不住眼底明亮的神采。她朝丈夫微微頷首,唇角含著若有所悟的笑意。
顧云嘉輕步走到父親身邊,聲音溫軟卻透著清晰的雀躍:“爹爹,林硯家的工業區規劃得真好,比我們在天津見過的都要整齊。那些職員做事利落得很,對蘇姨母和林硯都恭敬有加。”她頓了頓,語氣認真起來,“特別是那里的保安團,操練得比北洋的正規軍還要精神呢。”
顧弘毅頓時來了興致,將兩個女兒攬到身旁坐下:“能讓我們嘉嘉給出這么高的評價?看來這林家確實不簡單。菲菲,你說林硯會打槍?他那么小的年紀,哪來的力氣?”
“千真萬確!”顧云菲急急地證明,甚至站起身比劃起來,“那槍有這么長!他舉起來輕松得很,瞄準的架勢……”她瞇起一只眼睛,模仿著林硯的動作,“就跟爹爹書房里那張在倫敦打獵的照片一模一樣!那個林團長對他可尊敬了,一口一個硯哥兒指點得好呢!”她惟妙惟肖地模仿著林飛揚洪亮的嗓音,逗得顧弘忍俊不禁,但笑容里卻多了幾分深思。
“硯哥兒?”顧弘毅品味著這個稱呼,目光再次投向妻子。
葉知秋端起溫茶輕抿一口,這才從容開口:“弘毅,今日所見確實令人驚嘆。婉貞妹妹帶我參觀了辦公區,管理之精細,職員之干練,頗有歐美新興實業的氣象。更難得的是,他們居然資助留洋回來的年輕人組建實驗室,在研究改進無線電報機。這份眼光和魄力,實在不像尋常地方士紳。”
她放下茶盞,語氣漸沉:“至于保安團,我雖不懂軍事,但那股子精氣神,令行禁止的森嚴氣度,比起德國的預備役部隊也不遑多讓。而且規模似乎不小。”
顧弘毅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指尖輕敲沙發扶手:“蘇婉貞……林永年……林硯……領航者公司……保安團……看來閻伯川麾下,這是出了條潛龍啊。不僅能聚財,更能練兵,這才是亂世立足的根本。”
他看向兩個女兒,尤其是小女兒興奮難耐的模樣,不由放柔了語氣:“看來我們菲菲和嘉嘉,交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朋友呢。”
“林硯可好了!”顧云菲立刻聲明,眼睛亮晶晶的,“他懂得可多啦!還答應下次帶我們去玩呢!”
顧云嘉也輕輕點頭,唇角抿著淺淺的笑意。
顧弘毅疼愛地撫過兩個女兒的秀發:“能交到益友是好事。不過今天也玩累了,快去洗漱一下,讓廚房給你們準備些羹湯。”
打發走依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姐妹倆,客廳里頓時安靜下來。窗外的天色漸漸沉暗,傭人悄無聲息地點亮廳內的電燈,柔光驅散了暮色。
顧弘毅踱步到窗邊,望著庭院里初上的朦朧夜色,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知秋,細細說說那位蘇夫人,還有那個孩子林硯。”
葉知秋走到他身側,聲音輕柔卻條理分明:“蘇婉貞絕非尋常內宅婦人。言談舉止干練大氣,對銀行事務、實業規劃乃至時局見解都很獨到,且絕非紙上談兵。她待人接物分寸感極佳,既不過分熱絡也不顯得疏離,令人如沐春風卻又不敢小覷。”
她頓了頓,繼續道:“至于林硯,弘毅,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孩子。若非親眼所見,實在難以置信。他沉穩得不像個孩子,和嘉嘉、菲菲在一起時尚有幾分稚氣,但一談到正事,那眼神氣度儼然是個久經世事的少年。在工業區里,上上下下對他都是發自內心的恭敬,甚至可以說是敬畏。那絕不僅僅是對東家少爺的表面客氣。”
葉知秋回想起林硯舉槍的那一幕,雖然只是空槍預習,但那瞬間爆發出的專注與冷冽,讓她這見多識廣的人都心中微凜:“他檢查槍械、據槍瞄準的動作熟練得驚人,我甚至覺得他若真開槍,必中靶心。這實在不像個孩子該有的樣子。”
顧弘毅轉過身,眉頭微蹙:“敬畏?對一個七歲稚童?”
“千真萬確。”葉知秋肯定地點頭,“那種感覺很微妙,仿佛他們敬畏的并非林硯本人,而是他所代表的某種力量或者意志。而且蘇婉貞對此似乎習以為常。”
顧弘毅再次沉默,指尖無意識地輕叩窗欞。
廳內只剩下時鐘滴答的輕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長舒一口氣,眼神變得深邃:“看來,我們都小看了這位林縣長,也小看了這位林夫人,更是遠遠低估了這個神童。閻伯川如此看重他們,絕非僅僅因為救駕之功或者生意往來。這林家所圖,恐怕不小。”
他走回沙發坐下,手指輕點著報紙上關于歐洲局勢的報道:“歐戰起,列強無暇東顧,正是國內勢力重新洗牌之時。有兵、有錢、有糧、還有這樣的麒麟兒……山西的未來,說不定真要看這長治林氏了。”
葉知秋在丈夫身邊坐下,輕聲道:“那……嘉嘉和菲菲與林硯交往過密……”
顧弘毅擺了擺手,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無妨。孩子們投緣是好事。林家非是池中之物,與之交好于國于家未必是壞事。更何況,”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欣賞,“我看那林硯雖心思沉穩異于常人,但目光清正,待嘉嘉和菲菲也真誠坦蕩。孩子們這個年紀,正需要良師益友互相砥礪。有這樣一個見識不凡的伙伴在前引路,對她們的成長大有裨益。”
葉知秋聞言也笑起來,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哪有你這般比較的?不過說得也是。只是我這心里,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七歲的孩童,竟有如此氣象。”
“亂世將至,非常之時,必出非常之人。”顧弘毅輕拍妻子的手,語氣沉穩,“我們只需靜觀其變,順其自然。或許這輩人真能走出與我們截然不同的道路,給這家國天下帶來新氣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