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一夜北風緊，吹得院中銀杏樹落盡了葉子。
深夜，李家的兩處臥房內，燭火跳動，映著兩張伏案疾書的少年臉龐。
蘇原手腕輕轉，狼毫筆在宣紙上留下工整的字跡，一筆一劃皆是八股文的嚴謹章法。
他面前的硯臺里，墨汁已近枯竭，顯然已寫了許久。
明年二月份縣試的日子越來越近，哪怕年關將至，蘇原依舊兩耳不聞窗外事，瘋狂學習。
李瑾瑜同樣在瘋狂。
他眼底布滿血絲，哪怕手腕寫字寫得發酸，可看見蘇原臥房的燈還亮著，便咬著牙跟蘇原卷。
蘇原每日一篇八股文，他便逼自己寫一篇，蘇原讀到三更，他便熬到三更。
那日晚上，看到李瑾瑜眼下的烏青，春桃眼淚頓時涌了上來。
“少爺，歇會兒吧。”
李瑾瑜卻道：“他還沒歇。”
春桃沒法子，只得去找蘇原，語氣帶著幾分懇求道：“原哥兒，就算要考功名，也得喘口氣啊，馬上要過年了，你就歇一歇吧。”
蘇原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從善如流，“好，歇歇，明天我就回石牛村了。”
春桃頓時松了口氣，差點喜極而泣。
蘇原一走，少爺總該松快些了。
這些日子，她看著少爺熬得通紅的眼睛，夜里翻來覆去的嘆息，心都要碎了。
謝天謝地，蘇原終于要走了。
次日清晨，蘇原打包完行李，來到門口，看到門外站著的人，頓時愣住了。
楊大猷，楊翠蘭，楊榮、楊破虜、楊鐵心都在。
“外公，娘，你們怎么都來了？”
楊大猷咧嘴一笑，“接你回家過年。”
李敬程夫婦早已迎了出來。
趙秀寧十分熱情，拉著楊翠蘭的手，笑道：“翠蘭妹子，你這兒子，可真是個寶貝兒。”
楊翠蘭卻局促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她這輩子都沒跟這般體面的夫人說過話，只覺得對方身上的熏香都帶著貴氣。
趙秀寧卻毫不在意，像對待親姐妹般拍了拍她的手背，“年后讓原哥兒早點回來，瑾瑜還等著跟他一起讀書呢。”
春桃一聽這話，眼圈又紅了，原本高興的心情瞬間跌落到低谷。
少爺的命，咋就這么苦啊。
楊家人謝過李敬程夫婦，簇擁著蘇原往集市走去。
楊翠蘭從布兜里小心翼翼掏出個藍布包袱，打開來是件新做的棉夾襖，針腳細密。
她幫蘇原穿上，“里邊是新棉花，能暖和些。”
蘇原心里暖暖的。
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楊家的織布工坊早已盈利，因此今年的年貨比往年豐盛了十倍不止。
各自逛完集市集合的時候，楊榮扛著半扇豬肉，楊破虜拎著兩壇米酒，楊鐵心懷里抱著一大包糖果點心，連楊大猷都買了頂新氈帽，笑盈盈地戴在頭上。
夕陽西下時，一行人才回到石牛村。
正在從牛車上往下搬年貨時，兩道身影出現在院門口，遲疑地往里張望著。
蘇一山手里提著一條鯉魚，蘇順跟在他身后，腦袋埋得低低的，往日的傲氣蕩然無存。
楊榮臉色一沉，上前一步擋住二人去路，“你們來干什么？”
蘇一山臉上堆起討好的笑，目光貪婪地掃過院里晾曬的香腸和牛車上的年貨，搓著手說道：“我們是來謝謝原哥兒的。”
他把手里的鯉魚遞過來，“多虧了原哥兒在縣太爺面前幫順哥兒求情，縣太爺把順哥兒放了。”
蘇原微微一怔。
幫蘇順求情？他可沒那閑工夫。
想來是丁修有意賣他一個人情，特意這般說的。
蘇順抬起頭，眼神躲閃著，說出兩個字，卻聲音細若蚊蠅，“謝謝。”
蘇一山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幾分諂媚，“原哥兒，我現在才明白，關鍵時刻，還得是自家人。以前是大伯不對，你別往心里去。”
蘇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轉身走進屋里。
以前的事情想讓我翻篇？
憑什么？
那些年在蘇家吃的野菜粥，挨的打罵，受的屈辱，豈是一句不對就能一筆勾銷的？
他蘇原不是圣母婊，做不到以德報怨。
楊榮將蘇一山遞來的鯉魚推了回去，語氣冰冷，“你們走吧。”
蘇一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卻不敢發作，拉著蘇順灰溜溜地走了。
……
京城，東宮。
八歲的太子蕭鈺趴在書案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只打盹的小貓。
他面前攤著一本《論語》，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鉛，根本抬不起來。
啪！
翰林院侍讀謝升猛然一拍桌子，蕭鈺嚇得一激靈，瞬間坐直了身子，睡意全消。
“殿下，治學當有恒心，豈能如此懈怠？”
謝升，十九歲便高中進士，一身才華，但教起書來相當嚴厲，管他是不是金枝玉葉，錯了就得罰。
蕭鈺咬著嘴唇，不敢反駁。
這位太子殿下雖然頑劣，天不怕地不怕，可在謝升面前，卻規規矩矩。
他要是敢頂嘴，謝升轉頭就會去父皇那里告狀，父皇便要罰他跪。
上次罰跪，膝蓋都青了半個月，那種滋味想想都發怵。
他只能低下頭去看書，可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活過來的小蟲子，在眼前爬來爬去，看得他頭暈眼花。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蕭鈺像只脫籠的小鳥，連跑帶跳地沖出書房，對身旁的太監陳道抱怨道：“天天讀書，煩死了！京里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嗎？”
陳道連忙諂媚笑道：“殿下，最近京中流傳一個話本，叫《哪吒之魔童降世》，奴婢好不容易才求來一本。”
他從袖中掏出一本裝訂精美的冊子，獻寶似的遞上去。
蕭鈺卻冷哼一聲，一腳踢飛腳邊的石子，“不就是話本嗎，還用得著求？”
他接過來，只見封面上畫著一個模樣丑兮兮的小孩，眼神桀驁不馴，旁邊的少年卻生得俊俏，眉清目秀。
蕭鈺本沒當回事，只當是尋常話本，隨意翻開一頁。
“天地靈氣孕育出一顆混元珠……”
里邊所寫所畫的奇幻故事像磁石般吸住了他，剛才被謝升訓斥的委屈，讀經的枯燥，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