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幡撕開的裂縫中,那片死寂的廢土之上。
傳來了一聲不和諧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刺耳的輕嗤聲。
“呵......”
畫面里。
那個瘋瘋癲癲,衣不蔽體的陸凡。
為了換個坐姿,挪動了一下身子,將那塊“大雷音寺”牌匾的四個大字,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陸凡低下頭,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屁股底下這塊焦黑的木板。
那雙一直渾濁無神的眼睛里,短暫地閃過了幾分清明。
他盯著那幾個古篆字,看了好半天。
隨后。
他的嘴角咧開了,露出一口黃黑的牙齒。
“嘿......嘿嘿嘿......”
從低聲的悶笑,到肆無忌憚地嘲弄。
陸凡拍著大腿,笑得渾身發抖,差點連手里的酒壺都端不穩了。
“我還當是什么好木頭呢。”
“大雷音寺......”
陸凡伸出那只猶如枯樹皮般的手,在那斑駁脫落的金漆上用力地摳了兩下,指甲縫里塞滿了黑灰。
“這金子貼得,真厚實啊。”
“可惜了,到底還是被雷給劈成了這副鳥樣。”
南天門外。
梵音的吟唱聲,出現了輕微的停頓。
如來佛祖那寬廣如海的面龐上,古井無波的神情似乎僵硬了那么一瞬。
畫面的聲音,無比清晰地傳了出來。
陸凡打了個響亮的酒嗝,舉起酒壺,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用袖子隨意地抹了抹嘴巴,把酒壺往旁邊一磕,指著那塊牌匾。
“我記得你們以前,不是挺威風的嗎?”
“不是整天把普度眾生,法力無邊掛在嘴邊上嗎?”
“怎么?這天塌下來的時候,沒用你們那套舌燦蓮花的大道理,去跟這量劫好好講講經啊?”
陸凡翻了個白眼,醉醺醺地冷笑了一聲。
“哦,我忘了。”
“老天爺是個窮光蛋,也不給你們上香火錢。”
“所以你們不度它。”
這話一出。
南天門外的氣氛,突然就急轉直下了。
“這百年來,我走遍了九州。”
“天下太平的時候,你們把那廟修得比凡間皇帝的皇宮還要氣派。”
“那佛像上,金身塑了一層又一層;那大殿里,長明燈日夜不息。檀香燒得連天都能熏黃了。”
“你們四處開門迎客。收香火,收田產,收那些善男信女從指甲縫里省下來的脂膏。”
“一個個吃得那叫一個白白胖胖,腦滿腸肥。”
“可等到這兵荒馬亂了。遇到天災人禍了,妖魔橫行了。”
“你們倒好。”
陸凡冷嗤一聲。
“山門一閉,謝客牌一掛。封山了!”
“美其名曰:出家人清心寡欲,不問紅塵俗事。要閉門清修,免沾因果。”
“等外頭的人死得差不多了,等別人拿命把這天下又給打太平了。”
“你們又喜笑顏開地把山門打開。”
“雙手合十,悲天憫人地說上一句:阿彌陀佛,這都是佛祖在冥冥之中的護佑,亂世已過,大家快來還愿吧。”
陸凡拍了拍那塊牌匾。
“好賴話,便宜事,全讓你們一家給占盡了!”
“真把這天底下的黎民百姓,都當成在地里隨便割的韭菜了?”
靜。
南天門外,已經是死一般的寂靜。
尷尬。
前一秒。
如來佛祖剛剛上完價值。
說靈山覆滅,是因為佛門歷代先賢走出大殿,去紅塵廢土中替蒼生擋了劫數,是大慈悲,是大圓滿。
把佛門包裝成了一群可歌可泣的殉道者。
大家甚至都信了,甚至為之動容了。
后一秒。
鏡中的陸凡直接就開始打臉了。
偏偏佛門眾人還不好反駁。
畢竟這是鏡中的事,是未來的事!
“普度眾生?”
畫面里,陸凡的嘲諷還在繼續,并且越來越尖銳。
他舉著酒壺,搖了搖,聽著里面空蕩蕩的聲音,有些不滿地哼了一聲。
“這就是句最大的笑話。”
“兜里沒幾兩碎銀子,誰度你啊?”
陸凡用手里的半截黑木棍,指著那“大雷音寺”四個字。
“那些個殺人放火,魚肉鄉里的土匪惡霸,貪官污吏。”
“他們手里攥著沾滿血的人命,只要來到你們廟里。放下屠刀,再捐上個百八十萬貫的家財,給你們那泥胎菩薩重塑個金身。”
“你們立刻眉開眼笑,說他有佛緣,說他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甚至直接給他剃個頭,讓他在廟里當個受人供奉的長老,從此安享晚年。”
“可是。”
“換成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老老實實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呢?”
“他們連自家孩子的肚子都填不飽,交不起那昂貴的香火錢。”
“他們遇到災荒,跑到你們那金光閃閃的大殿外面,求一口粥喝,把頭都磕破了,磕得滿臺階都是血。”
“你們怎么說的?”
“你們的知客僧只會擋在門檻里面,閉著眼睛告訴他:你這是前世的業障太重,今生就該得還債受苦。回去好好忍著吧,下輩子才能投個好胎。”
陸凡猛地把手里的黑木棍砸在那塊牌匾上。
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他娘的叫什么慈悲?!”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南天門外。
那些底層的天兵天將,各路的地方城隍土地,聽著這些話,眼中不由得閃爍起共鳴的光芒。
神仙高高在上,或許不知人間疾苦。
但他們這些在基層當差的,誰沒見過凡間寺廟的這般做派?
只不過平時佛門勢大,誰敢輕言腹誹?
如今,借著這未來量劫幸存者的話,那一層披在靈山外面的神圣外衣,被撕得干干凈凈。
“自已不事生產。”
陸凡似乎說累了,重新靠在斷墻上。
“不種一粒米,不織一寸布。”
“幾萬人,十幾萬人的和尚,天天坐在那泥塑的蓮臺上。”
“理直氣壯地端著缽盂,吃著老百姓從牙縫里摳出來的糧食,穿著用農婦骨血熬出來的袈裟。”
“就這么吸著天下的血,還指著人家的鼻子,罵人家不夠虔誠,罵人家供奉得太少。”
“貪嗔癡?”
陸凡仰起頭,看著那片昏黃死寂的天空。
“天下,誰有你們佛門貪?”
“要金身,要排場,要天下人把心肝脾肺腎都掏出來,雙手捧著給你們供在神臺上。”
陸凡笑了笑。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那塊黑乎乎的木板。
“現在好了。”
“天塌了。”
“你們那引以為傲的靈山,你們那普度眾生的大雷音寺。”
“到頭來,還不是只能在這爛泥地里,給我當個墊屁股的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