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磕完這個頭,在那硬邦邦的云板上稍稍停頓了片刻,隨后,他雙手一撐,緩緩直起了腰。
他抬起臉,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滿是風霜的灰袍老者。
那張毛茸茸的雷公臉上,沒有被當做棋子擺布后的歇斯底里,也沒有被欺騙后的悲憤交加。
有的,只是一抹灑脫的看透了紅塵的笑意。
“師父。您剛才說的那些,其實俺老孫這一路上,早就慢慢琢磨過味兒來了。”
孫悟空盤腿坐在云端,隨手抓了抓腮邊的金毛,透著一股子歷經千帆后的平靜。
“但那又咋樣?”
“若是沒有您,沒有方寸山的那幾年,俺老孫現在估計還在花果山的水簾洞里當只野猴子,最多活個三五百歲,最后被黑白無常拿去,化作一捧黃土。”
“俺不怨,也不恨。”
“長生不老是真的,這齊天大圣的名頭是真的。十萬八千里的風刀霜劍,一路取經的酸甜苦辣,也全都是真的。”
“得了您的傳道之恩,這趟人世間,俺老孫活得痛快,沒白來一遭。”
“俺這輩子,夠本了。不虧。”
聽著這番坦坦蕩蕩的渾話。
拄著拐杖站在那里的菩提老祖,微微低著頭。
那雙隱在蒼老皮囊下的深邃眼眸中,泛起了一陣難以名狀的復雜波瀾。
他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只猴子。
看著他身上那件在歲月中磨礪得內斂沉穩的金甲,看著他眼底那份早已褪去了跳脫與戾氣的清明。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無比釋然。
“好,好啊。”
菩提老祖慢慢地伸出那只枯瘦的手,就像當年在爛桃山上一樣,又在孫悟空那毛茸茸的腦袋上,輕輕順了一把。
“為師當年,總覺得你性子急躁,野性難馴。”
“怕你在這險惡的洪荒大世里吃了大虧,白白丟了性命。”
“如今看來,倒是為師著相了,小看了你這石猴的天地造化。”
菩提老祖嘆了口氣。
“這一千多年,不止你在紅塵里受煎熬,為師亦如是。”
“你大鬧天宮,被天雷劈,被陰風吹,被扔進八卦爐里煉的那四十九天。”
“你被壓在五行山下,渴飲銅汁,饑食鐵丸,風吹日曬雨淋,一壓就是五百年。”
“你在西行路上,遇到那些手眼通天的妖王,被打得幾次險些丟了性命,不得不厚著臉皮到處去求爺爺告奶奶。”
“悟空啊。”
“那些日子,你身上疼,心里苦。為師坐在那空蕩蕩的方寸山里,看在眼里,這心里頭,又豈能好受?”
“我雖閉著山門,假裝不聞不問,可哪一天沒有掛念著你?”
“你每走一步,每吃一回苦頭,為師都看得清清楚楚。”
“為師實在是沒有臉見你。”
“這算計是我的,這因果是我的,這千百年來的愧疚,同樣也是我的。”
說到此處。
菩提老祖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由衷的自豪。
“不過。”
“你沒讓為師失望。”
“你是我靈臺方寸山,最有本事的弟子。”
“也是為師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徒弟。”
“最值得驕傲的弟子。”
這幾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讓猴子非常受用。
猴子的老臉不可遏制地紅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腮邊的猴毛。
一雙火眼金睛滴溜溜地轉著,竟有些不好意思地躲開了老祖的目光,低下了頭,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師父......您老人家這大庭廣眾的,跟這兒說這些作甚......”
“俺老孫本來也就挺本事的嘛......”
嘴上雖然還在下意識地逞強,但那股子從心底里滿溢出來的歡喜和小害羞,卻是怎么也掩飾不住。
一千多年了。
他如今是斗戰勝佛,可以不在乎三界任何大能的目光,不在乎靈山諸佛的封賞。
但他這輩子的執念,唯獨就想要這一句話。
一句來自授業恩師的肯定。
今天,他終于等到了。
師徒倆在這里歲月靜好,感慨萬千。
周圍的那群神仙,無論是玉皇大帝,如來佛祖,還是那些準圣大能,以及天庭各部的星官們。
一個個都保持著絕對的安靜,神色復雜地看著這對師徒,誰也沒有開口去打擾這份難得的敘舊。
但孫悟空可不是那種沉溺于兒女情長忘了正事的主。
他心里那股子重逢的激動稍稍平復了一些后,立刻想起了今天這南天門外最根本的任務。
“師父!敘舊的事兒咱們回山慢慢說。”
“您今天既然來了,可得幫俺老孫一個大忙!”
菩提當然知道孫悟空想說的是什么。
他按住了想要說一大堆的孫悟空。
“我今天來此。”
“正是為了他。”
這一下。
全場的神仙,一下子全都精神了!
重頭戲,在這最后關頭,終于還是不可避免地來了!
果然是來搶人的!
玉皇大帝坐在龍椅上,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嘴角扯出一抹看好戲的冷笑。
如來佛祖和燃燈古佛對視了一眼,眼底閃過如釋重負的恍然。
果然如此。
既然通天教主能真身下界來硬搶這成圣的大機緣,西方的兩位圣人老爺,又豈會真的坐在八寶功德池畔當看客?
這陸凡是準提道人的關門弟子!
這等于是給西方教的手里,白白送上了一塊名正言順,無懈可擊的敲門磚!
人家下來理直氣壯地要人了!
這就等于宣告,西方教,在蟄伏了半天之后,正式下場入局!
半空之中。
通天教主孤身立在誅仙四劍的陣眼之上,面容冷冽到了極點。
他看著那個拄著拐杖的灰袍老者,眼神中,找不出一絲一毫昔日同在紫霄宮聽道的同門情分。
有的,只有濃得化不開的譏諷與幾千年來積壓的刺骨寒意。
“準提。”
“一千多年了。”
“你這躲在暗處算計人腹黑,到處招搖撞騙的臭毛病,還真是一丁點都沒變啊。”
當年封神大劫。
就是他,一嘴一個“此物與我西方有緣”,一句一句的“此人與我西方有緣”。
從截教萬仙中,趁火打劫,硬生生地擄走了三千紅塵客!
這筆帳,通天可是記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