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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主？”
李子冀的聲音響起，帶著些不為人知的復雜。
按照假神所言，佛主于塔林之中與其融合，融合之后，佛主散去了自身意識，將自已的身體奉獻給假神，佛主自然是死了的。
但李子冀在殺死假神的時候，能夠感受到當那些香火愿力陸續消散之后，還有著一抹隱晦波動滋生。
他知道那可能意味著什么，可能是佛主被壓下的意識重新占據了身體，可他并不希望如此。
這很矛盾。
或者說，李子冀對佛主的態度，始終都是矛盾的。
佛主的出現導致了圣皇的身隕，包括教皇等人，固然事出有因，非此不可，但這個坎不是那么容易跨過去的。
可也正因為事出有因，佛主依然還是值得尊敬的。
這就導致了李子冀對待佛主的態度是敬而遠之，幾乎不摻雜什么個人情感，不過他不希望佛主的意識重新出現并非是因為這些，而是因為假神的緣故。
死亡算不算是某種逃避呢？
當一個人身隕道消之后，對他來講，這個世界的一切就都隨著一同消失，無論是好是壞，無論是未來有什么天大的麻煩或好處，都和他沒什么關系。
佛主若是完完全全的死在塔林，他是不是能夠對未來抱有偏向于美好的幻想？
他會在期待著死去，期待著假神借用他自已的身體突破桎梏，為這個世界帶來美好。
但他現在清醒過來，這種臨死前抱有的美好期待立刻就會被冰冷的現實所擊垮，眼看著自已費盡心思創造出來的神明卻做出了滅絕人寰的事情，佛主的內心是否能夠承受的住這樣的打擊？
或許是出于悲憫，于心不忍，在感受到佛主意識隱晦波動的時候，李子冀內心深處就生出了或許他不該蘇醒過來這樣的念頭。
這一幕會很令人痛苦。
只是佛主終究還是醒了過來，死灰喪失生機的眼眸里浮現了少許的神采，明明外表沒有任何變化，但每個人都能清楚感知到，這是佛主，而非假神。
“佛主！”
四方菩薩，五果圣僧，十八羅漢，整座普陀山諸峰之上所有僧人，一時之間全都心神激蕩，有情緒波動劇烈的，更是忍不住直接痛哭起來。
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對于佛門來講完全就是一場噩夢。
先是佛主的隕落，隨即是假神的出現，然后所有人都被變成了石像，屹立在世界巔峰的佛門，仿佛成了一場玩笑。
尤其是最終李子冀劍斬普陀山，雖是好事，卻也成了擊潰不少人心理防線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們內心有無數苦果無法宣之于口，此時此刻看見佛主竟然奇跡般的蘇醒了過來，那種感覺簡直無法形容。
有人喜悅，有人懊惱。
李子冀復雜的目光里，遺憾依然未曾消失，他知道，佛主此刻的蘇醒就僅僅只是蘇醒而已，更像是一種回光返照，斷沒有能夠活下來的可能。
他為了殺死假神，不僅打碎了普陀山，也打碎了佛主的身體。
眼前這位看上去和藹的老和尚，能做的也只是最后的告別了。
蓮花峰廢墟之下的一眾大修行者在驚喜過后也是感受到了佛主身體之中那不可挽回的傷勢，臉上紛紛露出了悲痛。
三位四方菩薩更是眼帶悲戚，佛主對大多數僧人來講，是佛門的象征，是身后的依靠。
對于他們三人來講，佛主更多的是修行上的引路人，是長輩。
佛主也知道自已現在的狀況，也知道這段時間以來發生了什么事情，他沒有看著眾人，而是將視線移開放到山下，看著那連綿成片的村落。
站在這里，依稀還能聽見山下村子里傳來的哭喊聲。
那聲音之中充滿了劫后余生，也充滿了迷惘。
佛主安靜聽著，許久都沒有開口，只是那雙眼底帶著化不開的歉疚。
在漫長的一生里，人們總是會犯錯的，這無可厚非，所以才有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種話，只不過錯誤也分許多種，有的能夠被原諒，有的能夠被人原諒，有的能夠被自已原諒。
同樣的，有的錯誤無法得到旁人的諒解，還有的錯誤，無法得到自已的諒解。
假神所帶來的異常噩夢現在看來好像沒有帶來什么實質性的后果，所有人經歷了一場噩夢，卻還安然無恙的存活著。
可即便如此，佛主也是沒辦法原諒自已的。
“或許神明這種東西，本就是不存在的。”良久后，佛主終于是收回目光，輕聲開口。
他的身上遍布傷痕，此刻被佛光遮掩著，看上去不至于多么猙獰，可疲憊卻是遮掩不住的，他嘆了一聲，輕輕的倚靠在一塊山石上。
李子冀在佛主的身旁坐下，沒有說話。
神明自然是不存在的，佛主也是去過通幽之地，看過十方世界真相的人，當然知道一切，也清楚的知道世上從不會有神明這樣傳說中的存在。
他此刻口中的神明，更多的只是一種渴望更高力量降臨挽救一切的一種美好。
只是這種渴望，到頭來看，終究只是虛妄。
罰惡菩薩站在一側，心中生出些酸澀。
佛主抬起手拍了拍李子冀的手臂，那只手掌格外的枯瘦蒼老：“你入了六境啊。”
佛主的臉上終于是露出了笑容，發自內心的開懷，高興能夠看到這一幕。
李子冀道：“我去了趟菩提山，參悟了兩年時間，今天剛入六境。”
準確的說，是今天下午，而現在，不過是今天晚上。
佛主能夠察覺到李子冀所入六境的與眾不同，何況先前其展現出來的力量也是被他看在眼中的，他的臉上除了疲憊之外，剩下都是對后輩的欣賞。
“佛祖待我不薄，讓我最后還能醒來片刻時間。”
佛主覺得心滿意足了，雖然信仰成神的謀劃失敗了，但他從眼前的李子冀身上看見了另外一種可能，并且遠比假神要更真切，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