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昔漣那不受控制的抽泣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發紅的眼眶,胡亂抹去臉頰上殘存的淚痕。
自從誕生意識后,她還從未體會過這種大悲大喜的情緒。
少女輕輕吸了吸鼻子,順著李昂的目光轉過頭,向著神國盡頭望去。
在那片戰場上,鐵墓那厚重的裝甲正被一片片撕裂,猶如山岳般砸落在大地上。
昔漣靜靜地看著白厄、看著遐蝶...看著這些曾經只在朋友講述中聽說過的黃金裔。
她沒有使用任何感知手段,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身軀當中屬于活人的澎湃生機。
“謝謝你,李昂。”
少女回過頭,聲音里雖然還帶著幾分哭過后的沙啞,卻透著前所未有的認真:“真的...謝謝你。”
而就在兩人身側不遠處,一直默默佇立的華此刻內心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作為仙舟元帥,她雖然始終低垂著視線,不敢直視神明,但以她的耳力自然將兩人剛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再聯想到剛才那尊由無數棱鏡構筑而成的偉岸虛影,一個令她幾乎停止呼吸的猜想瞬間出現在腦海當中。
眼前這位粉發少女,難道就是那位俯瞰星海的流光天君?!
意識到這一點后,華只感覺手心沁出一層冷汗。
強行壓下心頭的震驚,她深吸一口氣,再次上前一步,語氣十分恭敬地說道:“司命大人,驟然遭此大變,仙舟將士們恐怕早已人心惶惶。”
說著,她將頭顱低得更深了一些,聲音沉穩中透著幾分緊迫:“華懇請先行告退返回仙舟。一來安撫軍心,平息亂局;二來....也好將今日種種如實稟報帝弓大人,并著手處理后續事宜。”
雖然這位仙舟元帥可以確定帝弓大人應該已經知曉這片星域發生的事情,但該走的流程還是不能少。
而且她也確實得盡快返回仙舟,穩住大局。
聽到她的話語,李昂卻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先別急著走。”他目光越過華,看向神國外那片星海,語氣顯得無比平靜,“接下來這里還會有更大的動靜。”
“更大的...動靜?”
華不由一愣,眼中閃過一絲愕然。
究竟是什么大事足以讓一位星神稱之為大動靜...
雖然心中十分好奇,但對神明的敬畏讓她硬生生咽下了這一問題。
她順從地低下頭,恭敬地應道:“是。”
不過,一旁的星穹列車三人組可就沒這么多顧忌了。
“大動靜?還要搞多大的動靜啊?”三月七瞪大雙眼,忍不住湊上前問道,“李昂先生你還準備做什么?”
面對詢問,李昂也沒有賣關子。
他微微揚起下巴,嘴角笑意一點點收斂。
“我還沒有找罪魁禍首好好算一算剛才那筆賬。”
罪魁禍首...
當這四個字輕飄飄地落下時,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在瞬間凍結了。
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是傻子,幾乎只是瞬間,他們便意識到李昂指的究竟是誰。
【毀滅】星神,納努克!
星和三月七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兩人面面相覷,都能看到彼此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震驚。
這是...神戰?!
想到接下來可能會目睹兩尊星神捉對廝殺,哪怕是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小只,此刻也忍不住感覺脊背一陣發涼。
對于李昂的決定,站在一旁的昔漣并沒有表現出絲毫意外。
只是...
少女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白皙的手掌。
“可...我現在這個樣子,已經幫不上你什么忙了。”
她輕輕攥緊衣角,聲音里帶著幾分失落。
李昂能將她從過去拉回就已經拼盡全力,顯然不可能將那份屬于星神的完整力量一起帶回來。
那種代價,不是他現在所能承受的。
好在李昂對此早有預料,因此只是微微搖頭說道:“你能平平安安地站在這里,就已經足夠了。”
話畢,不等昔漣回應,他便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三小只。
準確地說,是看向了遠處那輛星穹列車。
“我需要借用一下星穹列車。”
“借列車?”
面對李昂的請求,星三人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不知道李昂為何會突然提出這一請求。
見他們有些疑惑,李昂沒有賣關子,而是開口解釋起了原因:“因為我需要用它來找到納努克。”
要知道像星神這種存在,其本身已經等同于某種“概念”。
通常情況下,祂們不會存在于宇宙的某一個具體位置。
凡人無法用常規星圖去定位祂們,更別提跨越茫茫星海走到祂們面前去討要一筆血債。
當然,凡事皆有例外。
比如【開拓】星神阿基維利。
在祂隕落前,便會待在星穹列車中與無名客們一同旅行。
但【毀滅】星神納努克不同。
祂的意志伴隨著反物質軍團在各個星系間肆虐,但其真身卻又無跡可尋。
截至目前,李昂也就在翁法羅斯內見過對方一面,而且還是拖白厄的福。
因此他想要找到這位負創神,必須得借助星穹列車這一【開拓】造物。
聞言,三小只似懂非懂地對視了一眼。
雖然他們還是想不明白李昂準備怎么做,但考慮到雙方這一路走來結下的深厚交情,內心自然不會有什么拒絕的念頭。
“借用列車我們肯定是沒意見啦。”三月七撓了撓頭發,有些為難地說道,“不過我們三個充其量也就是個乘客,就算答應了也沒用呀。這種大事得去問問姬子阿姨和瓦爾特先生才行。”
星也在一旁點了點頭,補充道:“還有帕姆。”
星穹列車畢竟是姬子修復的,涉及到這種重大決定,還是得由她來拍板。
對此李昂自然不會有什么意見。
說到底列車組和他關系不錯,尊重對方也是在尊重自己。
更何況誰也說不準這輛承載【開拓】命途的古老造物內部,會不會隱藏著阿基維利當年留下的什么后手。
能夠堂堂正正地取得對方同意,自然是最好的。
“理應如此。”
李昂微微頷首,語氣隨和。
話畢,他便帶著在場眾人直接回到了星穹列車的內部。
此時,一直守在車廂內焦急等待的姬子和瓦爾特,在看到星、丹恒與三月七平安無事地返回后,緊繃的肩膀猛地一松,終于長長呼出一口氣。
然而,這份輕松僅僅維持了短短一瞬。
當兩人視線越過三小只,落在他們身后那名黑發青年身上時,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震驚、敬畏、遲疑...種種情緒交織在他們的眼底。
畢竟剛才外界發生的事情,他們可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哪怕身為見多識廣的無名客,此刻面對這位疑似已經登臨星海頂點的“神明”,二人一時間竟也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車廂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面對姬子和瓦爾特那復雜的目光,李昂十分自然地收斂起身上殘存的威壓,對他們微微頷首致意。
但即便他表現得再怎么隨和,剛才星空中那副宏大景象,依舊牢牢印在車廂內每一個人的腦海里。
在略顯壓抑的死寂中,最先打破這種氛圍的,反而是全息投影設備傳來的細微嗡鳴聲。
黑塔和螺絲咕姆雖然同樣感到震撼,但對于未知的渴求,卻在此時硬生生壓過了其余情緒。
‘活著的星神...如果能想辦法從他身上多采集一些數據樣本,哪怕只是一點皮毛,也絕對能讓【模擬宇宙】的推演精度發生質的飛躍!’
伴隨腦海中閃過如此念頭,黑塔開始盤算該用何種措辭,才能向一位星神提出“收集數據”這種堪稱冒犯的請求。
要知道哪怕是在模擬宇宙中,她也會盡量避免冒犯星神,畢竟誰知道真實宇宙中的祂們會不會投來目光。
但眼下這種機會可謂千載難逢,她是不可能放棄的。
而在車廂的另一側角落,波提歐此刻正靠在車窗邊,用力壓了壓自己的寬檐帽。
他那只機械手不自覺地摩挲著腰間的左輪槍柄,聽著齒輪咬合的咔噠聲,努力平復著激蕩的心緒。
敬畏歸敬畏,但這位改造人牛仔的腦回路顯然和常人不太一樣。
他盯著李昂的背影,腦內不由冒出一個有些不著調的念頭。
‘他寶貝的,本大爺竟然和一位真正的星神稱兄道弟過!’
波提歐嘴角忍不住瘋狂上揚,心底暗自嘀咕:‘等這檔子事結了,下次要是再碰見黃泉那女人,本大爺非得拉著她好好吹噓一番不可!’
和他比起來,當初那些前輩成功暗殺過一位絕滅大君算什么。
他,波提歐,認識一位神!
相比于這家伙的跳脫,黑天鵝神色則要顯得復雜得多。
她眼中倒映著李昂的身影,輕輕嘆息了一聲,腦中不禁回想起兩人最初相遇時的場景。
那時候她僅僅只是出于一個憶者的本能,對這個來歷神秘的青年產生了一絲好奇,所以才順水推舟,開口提議讓他留在星穹列車上。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在浩瀚的星海中,撿到了一段值得被悉心珍藏的獨特記憶。
可誰能想到她竟會眼睜睜看著一位能夠比肩浮黎的存在,一步步走向了那張至高的王座。
這顯然比她腦內所有【記憶】都更為珍貴。
就這樣安靜了一會,車廂內那股沉悶氛圍最終還是被星出聲打破了。
灰發少女先是撓了撓頭,目光在姬子、瓦爾特以及其余幾人臉上來回掃視了一圈,神色間透著幾分奇怪,只覺得大家現在的表情都緊繃得有些嚇人。
她索性不再去猜,直接大咧咧地將李昂剛才在外界的請求說了出來:“對了姬子阿姨,李昂先生剛才說想借用一下星穹列車。”
聞言,姬子和瓦爾特不由對視一眼。
兩人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錯愕,隨后姬子輕輕吸了一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站在不遠處的黑發青年。
她雙手交疊在身前,身姿依舊優雅,但語氣中卻帶著無可挑剔的恭敬:“是這樣嗎,李昂大人?”
聽到這個稱呼,李昂微微挑了挑眉。
“像以前那樣叫我的名字就好,不需要加上這種多余的尊稱。”他看著這位紅發領航員,語氣溫和地說道,“星沒說錯,我確實需要借用一下星穹列車。”
聽聞此話,姬子那緊繃的唇角終于浮現出一抹笑意,但她看向李昂的眼神中,那份敬畏卻并未減少半分。
“既然您開口了,我們自然不會拒絕。”
姬子依舊沒有改口,那聲“您”字咬得十分清晰。
星這些孩子可以毫無顧忌地繼續和這位新晉神明嘻嘻哈哈,這是屬于他們的緣分。
但作為星穹列車的領航員,作為這些孩子們的長輩,她必須得懂得分寸。
保持應有的敬畏,這既是對強者的尊重,也是在為這輛列車負責。
見姬子執意如此,李昂也就沒有在這個稱呼的問題上繼續糾纏。
既然已經答應出借列車,姬子自然要弄清楚接下來的具體流程:“只是不知有什么是我們能夠效勞的?需要帕姆配合您進行坐標躍遷嗎?”
“不用那么麻煩。”
李昂微微搖頭,隨即開始細細感受起腳下這一星神造物:“你們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在這里看著就好。接下來的旅程,由我來親自駕駛。”
話音還未落下,一股無形力量便以他為中心,如同水波般開始覆蓋星穹列車。
起初這股力量并沒有引起太大動靜,但很快姬子和瓦爾特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些許異樣。
“這是...”
瓦爾特鏡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縮,下意識握緊了手中權杖。
姬子也是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作為駕駛星穹列車穿梭星海的無名客,他們對這種力量簡直再熟悉不過了。
“【開拓】...”
紅發領航員難以置信地輕聲呢喃道。
這位新晉的神明,不僅開辟了前所未有的全新道路,此刻竟然還能自由調動屬于阿基維利的命途力量?!
...這合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