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蕾莉安王朝歷,549年,克萊斯特公爵領,巨龍角斗場。
巨大的角斗場中央,是一片茂密的叢林,這是公爵命令德魯伊們連夜布置出的場地,就為了今天的一場賭約。
“反擊?。∷核槟球狎妫 ?/p>
“狂狼還行不行?今天怎么光在躲?”
“這次的對手可不一般,南邊來的,聽說是擊退過第二軍的一次進攻的那個部落的長老!你沒看見嗎?那老家伙今天身上甚至穿了魔晶戰甲!我看狂狼懸了?!?/p>
“不會吧?我可是全押了狂狼贏??!”
角斗場座無虛席,各種口音的叫喊、咒罵、祈禱混雜在一起。
被多重防護魔法陣隔開的決斗場內,一頭壯碩的狼人正在叢林間穿梭。
他的身形快得驚人,灰白色的皮毛在枝葉間一閃而過,尋常觀眾甚至只能偶爾瞥見一道模糊的殘影。
他便是巨龍角斗場的明星,克萊斯特公爵手中最厲害的角斗士——狂狼。每當他的身影掠過看臺下方,便會引發一片狂熱的歡呼。
然而今天,他的對手不同以往。
那是一名年邁的蜥蜴人。
灰綠色的鱗片已經黯淡無光,脊背微微佝僂,眼角堆積著歲月的褶皺,但體內的魔力卻充沛到讓狂狼心驚。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套著一副精致的魔晶戰甲。
一看便是專門定制的精品,銀色的金屬框架貼合著他枯瘦的身軀,關鍵節點處鑲嵌著拇指大小的魔力結晶正閃爍著光芒。
那些魔晶將他的施法能力硬生生拉升到了極限,代價是他的每一次施法,都在透支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從開戰至今,連綿的魔爆就沒停過。
狂狼只能躲,根本無法近身。
這是迄今為止狂狼遇到過最危險的敵人,但他的主人似乎仍不滿足。
看臺上,一名衣著華貴的奴隸主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頭上的寬檐禮帽,狠狠摔在腳邊。
“老東西!你在干什么?打了這么久還沒傷到那頭狼!你到底有沒有打算贏?想想你的女兒!你要是輸了,就等她死在礦山里吧!”
老蜥蜴人的動作微微一僵,下一瞬,更加狂暴的魔力從他枯瘦的身軀中噴涌而出。
法術如同暴雨般傾瀉,成片的樹林在爆炸中被夷為平地,狂狼也終于受到了些許傷害。
可惜,奴隸主剛剛露出笑容,情況就再次變化。
蜥蜴人那老邁的身體本就被魔晶戰甲強制提升到了極限狀態,突然的爆發直接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短暫的上風之后,是因為體內魔力紊亂而痛到抽搐的身軀。
就在這一刻,狼爪出現在他身前。
爪刃切入蜥蜴人的胸膛,那具老邁的身軀向后飛去,砸在一截燒焦的樹樁上,再也沒能爬起來。
“狂狼!狂狼!狂狼!”
整個競技場沸騰了。無數只手舉向天空,無數張嘴呼喊著同一個名字。那名灰白色的狼人站在廢墟中央,仰天長嘯,迎接屬于他的又一場勝利。
然而看臺上,大奴隸主沒有歡呼。
他盯著那具倒在樹樁邊的老蜥蜴人,臉上的肥肉因憤怒而扭曲,輸掉的賭注足以讓他心疼半年。
“該死的廢物!可惡!”
然后,他抬起了頭,卻對上了來自最高處,龍首看臺處投來的目光——瓦倫丁·克萊斯特公爵。
公爵有些得意的聲音從高處飄下:“我的朋友,幾座莊園而已,你不會輸不起吧?”
伴隨著公爵的話,他身旁的貼身護衛身上爆發出了可怕的壓迫感。
大奴隸主后退半步,連稱不敢。
等到身上的壓力離去,他才敢悄悄抬頭看去。
龍脊山以北,沒有人不知道那個貼身護衛的稱號,奧蕾莉安王朝的十大高手之一,碎龍者多芬。
……
酒館的橡木門被推開時,狂狼低頭鉆過門框,肩胛的皮毛擦過門楣。
角斗士不同于普通奴隸,在城內有著一定的自由。
狂狼這樣的明星角斗士,甚至還會有一些普通公民都羨慕的特權。
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讓他們能在決斗場中更好地血腥廝殺。
“敬我們的長勝冠軍!”
角落里,兩個同樣是奴隸角斗士的角魔舉起酒杯,笑著朝他示意。
狂狼朝他們點了點頭,正要走過去,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冠軍先生……”人類貴婦的聲音甜得發膩,豐滿的身軀幾乎要貼上他毛茸茸的側腹,“今晚有空陪我喝一杯嗎?”
狂狼低頭看了她一眼。
那張涂著脂粉的臉,那對燃燒著某種渴望的眼睛,還有那身在他看來毫無美感,光溜溜的皮膚。
沒毛,丑陋。
但他還是禮貌地找了借口:“今天的戰斗中受了些傷,改日吧?!?/p>
貴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跺了跺腳,扭著腰走開了,臨走時丟下一句尖酸的“不過是個奴隸”。
狂狼連眼皮都沒抬。
這時,吧臺后的老板放下手中的酒杯,朝角落的隔間努了努嘴:“狂狼,有人想跟你聊聊?!?/p>
“今天沒興趣?!?/p>
“我覺得……”老板擦著杯沿的手指頓了頓,抬起眼看他,“你還是見見比較好?!?/p>
那雙眼睛里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狂狼愣了一瞬,隨即低下頭,鉆進了那扇低矮的木門。
隔間里很暗,但狼人并不受黑暗影響。
然而一進來,狂狼就不自覺皺起了鼻子,他嗅到了過期鮮血的臭味,他知道,只有一種生物喜歡這種聞到。
“吸血鬼?!?/p>
那中年血族靠在椅背上,對他語氣里的敵意恍若未聞,抬起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
“狂狼,我是來招攬你的。”
“招攬?”狂狼沒有坐,只是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你算什么東西,有本事把我挖走?再說這種事,你該去找我公爵,而不是我。”
“當然是找你?!毖宥似鹁票?,淺淺抿了一口,“怎么?當狗當久了,連怎么做決定都忘了?”
狂狼的瞳孔縮成一條危險的細線。
他俯下身,兩只爪子撐在桌上,湊到血族面前:“你想找死?”
“呵,狗可咬不死我。”
血族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如果你不想一輩子當狗,”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與狂狼擦肩而過時頓了一頓,“明天的角斗場上,見到我主的身影時,就做出選擇吧?!?/p>
狂狼轉身,譏諷道:“你主?你不也是別人的一條狗?”
血族的腳步停住了。
“不,我們不一樣。”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信仰與堅定,“我主值得我獻出這永恒的生命!你呢?愿意為那個肥豬一樣的公爵獻出生命嗎?”
門簾落下,隔絕了那道身影。
……
第二天,競技場再次擠滿了觀眾,這場慶祝公爵生日的狂歡,將持續整整一周。
那些精心布置的叢林不見了,一夜之間,所有的樹木都被鏟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平無奇的平地。
一覽無余,最適合讓觀眾看清楚每一滴血是怎么濺出來的。
狂狼站在場中央,對面站著的是兩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昨晚還在酒館里朝他舉杯的角魔,他們臉上沒了昨夜的笑意,此刻卻只剩下野獸般的眼神。
角斗場里常有的事,昨晚還是朋友,今天就是死敵。
既然被安排了死斗,雙方就已經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角斗士們早就學會了接受這個,學會了在踏入場地的瞬間,把所有的交情都忘掉。
如果是在往常,狂狼大概會快速地結束戰斗,讓對方的痛苦短暫些,算是給這些跟自己一起喝過酒的角斗士一點微不足道的憐憫。
不過今天,狂狼卻下意識地選擇了纏斗拖延,昨晚那個血族的話語一直在他腦子里轉。
龍首看臺上,瓦倫丁公爵靠在那張鋪著絨毯的座椅里,眉頭皺起。
“狂狼在干什么?”他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一個暖場賽,折騰這么久?”
這時,一旁的碎龍者突然側著頭,似乎在聽什么。
“怎么了?”公爵問道。
“角斗場外面,有打斗聲……”
突然,一名侍從雙手端著一本黃色封皮的書冊,快步跑了進來:“公爵大人!不好了,城內發生了叛亂!”
說著,侍從邁步就要上前,似乎想把手中的書遞給公爵。
多芬卻保持著警惕:“你等等!”
他伸出手,搭上對方的小臂上——
觸感不對!
他下意識用力一扯,那截衣袖竟然直接被扯了下來!
一同扯下的,還有大坨果凍狀的粘液。
“你是……?”
“不是史萊姆哦。”
那張沒有五官的面孔轉向他,同時,一發早就準備好的火蛇術噴射而出!
灼熱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整個龍首看臺,公爵身上的魔法道具保住了他的小命,直面火蛇的多芬只覺得眉毛和額前的發絲都蜷曲起來。
但他沒有退,瞬間拔出背后的巨斧,劈散那道迎面而來的火焰!
這個瞬間,多芬的情緒被無形的撥動了一下。
“蠢貨!”他怒吼著,趁著施法間隙,高舉大斧,“施法者居然敢近身偷襲?”
然后他看見了。
那本黃皮書不知何時已經翻開,書頁上的金色花邊正匯聚著魔力的光輝。
而在書頁中間,則浮現出幾個大字:
[你才是蠢貨]
下一刻,無數的風刃從書頁中噴涌而出!
它們密集得如同暴雨,幾乎沒有任何躲避的空間。風刃便貫穿了多芬的身軀,又穿透過去,將身后的欄桿、座椅、乃至整面墻壁都切開一道道深深的裂痕。
碎龍者跪在地上,后知后覺地感到了疑惑。
為什么自己會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個偷襲者沒有其他后手?自己明明不是那種大意輕敵的性格……
可惜,他沒有機會弄明白了。
一張邊緣有著金色花邊的嶄新書頁從黃皮書的書脊間緩緩長出。
[哈哈哈哈哈!高手的靈魂,美味!]
[恩……魔王大人,這頭肥豬我就沒興趣了]
一旁的胖公爵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肝膽俱裂。
他拼命向角落挪動著肥碩的身軀,喉嚨里擠出求饒聲:“你……你是誰?饒了我!我是公爵!是王朝真正的掌控者!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給你!財富、領地、爵位!殺了我對你會陷入無止境的追殺中,沒任何好處!”
“沒有實力,又缺乏智慧,有的只是暴虐與貪婪,就是因為王朝掌控在你這樣的東西手里……”魔王的聲音里滿是輕蔑,一步步逼近,“我只需要你的一個東西。”
當那顆圓滾滾的頭顱從龍首看臺上拋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重重砸在決斗場的沙土地上時,角斗場安靜了一瞬。
隨即,驚恐的尖叫在四周響起,觀眾們爭相朝那兩個窄小的出口涌去,踩踏、推搡、咒罵、哭喊,混成一片。
狂狼盯著那顆滾落在腳邊的頭顱,然后他抬起頭,望向看臺四周。
那些本該在角斗時升起的防護魔法屏障,不知何時,居然消失了。
他想起了吸血鬼的話。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興奮的狼嚎在角斗場中央響起!
“嗷嗚——!”
遠處,角斗士的牢房中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狼嚎呼應。
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廝殺聲、鐵鏈斷裂的脆響、守衛瀕死的慘叫。
而狂狼也終于動了。
他的身形矯健,幾個起落便躍上了觀眾席,四爪落地的瞬間,腳下傳來一聲悶響,那是某個倒霉鬼的胸骨被踩碎的聲音。
他站在傾斜的臺階上,嗅著滿鼻的血腥,聽著四周人類的尖叫,渾身的皮毛都在戰栗。
“狂……狂狼……”
一道顫抖的女聲從旁邊傳來。
昨夜的那個貴婦癱坐在座椅上,她努力擠出一個嫵媚的笑容,卻讓那張涂滿脂粉的臉扭曲得更加難看。
“我一直是你的粉絲……我們還一起度過幾個美好的夜晚,你還記得嗎?”
狂狼低下頭,看著她。
那張沒毛臉,那對噙著淚水的眼睛,那拼命想要討好他的姿態。
他點了點頭。
“記得。在沒毛的丑女中,你也算是最惡心的那個?!?/p>
利爪劃過。
將她撕成了碎片,鮮血濺在狂狼的臉上,溫熱而腥甜。
而這,只是這血腥狂歡的開始。
狂狼抬起頭,望向看臺最高處那道依然屹立的身影。
那家伙就那么靜靜地站在公爵的尸身旁,沒有五官的面孔仿佛正俯視著整個陷入狂歡與混亂的角斗場。
狂狼忽然覺得,自己外號的這個狂字,或許應該讓給那個家伙。
他居然敢當眾殺死一名公爵,簡直就像是在對強大的奧蕾莉安王朝宣戰!
城外的第二軍很快就會殺進來了吧,遠方的第一軍也會為公爵報仇,他要怎么應對?
這些問題只出現一瞬,隨后便被拋之腦后。
管他呢!
此時此刻,狂狼完全沉浸在了殺戮中,盡情地宣泄著過往的屈辱。
……
一只蝙蝠落在了龍首看臺上,雙翼收攏,化作中年血族的模樣。
“我主,一切順利。”他單膝跪下,聲音里壓抑著興奮,“城內各處重要軍事設施都被破壞,奴隸和角斗士都被放出,想來周邊其他城市的計劃也會順利進行。等已經往東邊出發的第二軍收到消息回來,我們早就帶著這些角斗士進入北境了,石堡根據地,又能添一分力量?!?/p>
“你做得不錯?!?/p>
“全賴大人您神機妙算?!毖逄痤^,眼里滿是敬佩,“我簡直無法想象,您是怎么獲得這么多重要情報的?”
[你在打探什么呢?]
血族猛地反應過來,對著魔王重新低下頭:“抱歉,屬下沒有那個意思?!?/p>
[哼!不該問的別問,能分享主人全部秘密的,只有我忠誠的阿黃!]
魔王沒理會兩個家伙的拌嘴,掃了一眼遠處正陷入混亂的角斗場和狂狼,覺得這邊大局已定。
“剩下的交給你了,我還得去獲取新情報?!闭f著,魔王隨手將那本還在得瑟的黃皮書塞進血族懷里。
[主人?]
[這回不能帶我去嗎?帶我也去一次唄!]
然而,魔王身下已經構建起了臨時傳送陣,一個閃爍就消失在了原地。
[魔王大人啊!]
血族看了一眼手中的黃皮書:“呵,‘只有你能分享主人全部的秘密’嘛……”
[……]
……
一望無際的皇室花園中,衣著華麗的少女縮著身體,東張西望了好半天。
確定那些隨從都只是守在了花園外后,才快步小跑到了一處灌木叢旁,有些緊張地挪開了一大塊掉落的樹皮。
直到她見到了下面那坨淡藍色的史萊姆后,才重重地松了口氣。
“嚇死我了,小家伙。”
“你昨天溜到哪兒去?害我以為你被園丁們發現了呢!”
“這里對你來說很危險的,下次不要亂跑咯!”
“對了,我給你帶了吃的?!?/p>
說著,少女從懷中掏出那塊她一直藏著的蛋糕,動作輕柔地塞進了史萊姆身體里。
“本來昨天就要給你的,但你跑不見了,天氣這么熱,隔了一天也不知道壞沒壞……不過我記得史萊姆好像是食腐的,應該沒關系吧?!?/p>
“說到底,小東西,你有味覺嗎?”
少女就這樣對著史萊姆自言自語,從蛋糕說到了這幾天的煩惱。
“瓦倫丁又在水晶議會上提起要讓他兒子跟我結婚了,就是我說過的,那個小胖子,跟瓦倫丁長得一模一樣,還好其他公爵們集體反對,不過我覺得他應該還沒放棄。”
“我不想結婚,結婚了以后,我可能就真的再沒有任何發表意見的機會了吧?!?/p>
“哈維蘭和伍德公爵今天提出要派軍向矮人施壓,索要更多戰偶工匠,他們都已經出發了才跟我‘申請’,好像我還能不同意似的。”
“每次想起我那個貓人侍女說的故事,我就好傷心。”
“哎……獸人、矮人、蜥蜴人、精靈、角魔、人類……大家為什么不能一起生活,非要打來打去呢?”
“如果我來主持大局的話……”
“我明年就成年了,到時候就可以正式接任成為女王,大家就都會聽我的話了,我會讓公爵們不要再發動戰爭的!恩……對史萊姆也一樣。作為唯一愿意聽我說這些的朋友,我也會保護你的!”
少女也沒指望史萊姆回答,就這么絮絮叨叨地說著各種各樣事情。
“瑟拉菲娜殿下?”遠處傳來了侍女的呼喊,少女這才驚覺自己說太久了,久到史萊姆體內的蛋糕都被分解得差不多了。
她趕忙將那個樹皮搬了回來,又叮囑道:“小家伙,別再亂跑咯,被園丁發現可是很危險的,等我當了女皇,再帶你到處去玩!”
“瑟拉菲娜殿下?”
“來了來了!”
“殿下,您躲到哪兒去了,伍德公爵一直在找您!”
“我不小心靠在樹下睡著了啦!這就去?!?/p>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遠處。
……
史萊姆將最后一點蛋糕徹底消化,一點點拉伸成了一個人形。
“蛋糕,有點餿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