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晨光灑在大地上。
白龍的尸體橫臥在曠野上,焦黑的鱗片還冒著縷縷青煙,空氣里彌漫著龍肉的焦香。
士兵們扛著鋸子和繩索在它身旁穿梭,把能用的部分剝離下來,工具劍刃碰撞鱗片的聲音叮叮當(dāng)當(dāng),偶爾還夾雜著一兩聲吆喝。
城內(nèi),主堡院子里,劍圣噗嘰蹲在石磚上,觸手卷著劍柄,一斬一收,動作不急不緩,做著日常的練習(xí)。
伊南娜坐在廊下,指尖托著一簇小火苗,低聲交流著什么。
主堡深處,洛倫佐正坐在十號對面。
他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很久。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典籍,墨跡未干的筆記散落一旁。
他問了很多,十號答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要他想很久。
門終于開了。
洛倫佐從里面走出來,失魂落魄地往臥室的方向走去,似乎并沒有得償所愿。
伊南娜看在眼里,悄悄地在菌網(wǎng)中問道:“十號,你沒教洛倫佐叔叔嗎?”
十號聳聳菇帽:
“不是我不教,而是教不了?!?/p>
“那是要親眼見識過,親身感受過,才能使用的力量,光是聽別人講述,再多也沒有用?!?/p>
“而且……我也還沒完全掌握,還差了一點(diǎn)什么?!?/p>
當(dāng)初那個從天而降的雷球,其內(nèi)帶來了真諦,卻不是全部。
就像是把所需的公式都教給了你,但最后的答案卻要自己去利用這些公式計算出來一樣。
十號感覺,其中帶著種,如果這樣也無法得到答案,那就不配知曉真諦的意味在其中。
而它現(xiàn)在,就在努力求解。
也因此,本就低調(diào)的十號,如今日常也喜歡維持著隱身狀態(tài),徹底成了個透明菇。
不是打龍,隊(duì)伍中很多人甚至不知道還有這么只噗嘰。
突然,菌網(wǎng)中傳來一聲歡快的呼喊:“十號!十四!”
伴隨著“噗嘰噗嘰”的小跑聲,九號和十五出現(xiàn)在了伊南娜的視線中。
十五是來幫忙的,只是沒想到,白龍一天都沒撐住就被解決了,白跑了一趟。
不過九號顯然不這么覺得。
它先是興奮地奔向十號,想要碰個菇帽。
十號腳下生風(fēng),托舉著它垂直升到了半空中。
九號在下面,仰著菇帽,確認(rèn)那是自己跳起來也夠不到高度。
想了想,它又奔向十四,然后就被一把劍鞘抵在菇體上,不讓它靠近。
連續(xù)被拒絕兩次,九號塌著菇帽,挪著小短腿,念叨著什么“四號要是在這”。
伊南娜看得心疼,正想上前。
十五先一步將九號抱到了頭頂,然后立刻后退,跟劍圣噗嘰拉開了距離。
而重回自己王座的九號立刻找回了狀態(tài):“這次算你們動作快!我跟十五很快也會干掉幾只龍的!”
沒趕上屠龍,自然也沒有留下的必要。
十五帶著九號,分別與伊南娜和洛倫佐打了個招呼后,就離去了。
而他們前進(jìn)的方向,則是龍吼谷。
公爵們在全力構(gòu)建新防線期間,十五也沒閑著。
大戰(zhàn)之后,疑似因?yàn)槊造F的原因,魔力濃度上升。
起初還只是迷霧籠罩過的西海岸,但隨著時間推移,整個世界的魔力濃度都在緩慢提升。
提升的比例并不多,對于施法者來說,這點(diǎn)強(qiáng)化微乎其微。
可魔物不一樣,那些原本只配給新手冒險者練手的低階魔物,在魔力的滋養(yǎng)下繁殖得又快又猛。
那些因戰(zhàn)亂而荒廢的曠野與林地,如今已成了它們的溫床。
冒險者公會的清剿任務(wù)掛滿了布告欄,從年初掛到年尾,怎么也清不干凈。
更麻煩的是,每隔一陣,便會冒出一兩只特別難纏的強(qiáng)大個體,尋常冒險者碰上了只有逃命的份。
十五的時間幾乎都花在了這些委托上。
哪里有棘手的魔物冒頭,他就帶著九號往哪里趕。
一場接一場的實(shí)戰(zhàn)磨下來,他的劍術(shù)比從前又利了幾分,和九號的配合也漸漸有章法。
這次去龍吼谷,原就是計劃中的事,幫忙對付白龍是臨時插進(jìn)來的一程。
龍吼谷那個地方雖然易守難攻,并且在戰(zhàn)爭中起到極大的作用,但由于離高堡要塞距離太近,人類在戰(zhàn)后還是選擇了將其放棄。
最近,新防線邊境有多起新品種魔物的蹤跡,大多實(shí)力不俗。
根據(jù)公會分析,它們的巢穴可能就在龍吼谷附近,但前一組接了任務(wù)的冒險者一去不回,公會只好托到十五這里。
路上,九號坐在十五頭頂,觸手搭在他額前,一晃一晃。
九號對自己被冷落的遭遇依舊念念不忘。
“十五,我們辦完這個事就去找龍吧!”
“我一人打不過的吧?!?/p>
“還有我??!”九號的觸手在他頭頂拍了拍,力道不重,但拍得噗噗響,“我們一起,一兩條龍不在話下!到時候把龍拖回去,讓十號和十四那兩個家伙好好看看!”
“就算真殺了龍,我也搬不動啊。”
“那就只搬龍角?”
“那也太大了?!笔逑肓讼?,“最多背得起一枚龍指甲?!?/p>
九號沉默了一會兒,觸手從十五額前收回來,在菇帽上方絞了絞,像是在掂量一枚龍指甲和一條龍的分量差了多少。
然后它又趴回去,觸手重新搭上他的額頭。
“那也……行吧。”
一人一菇,有一搭沒一搭地進(jìn)行著這樣的日常對話。
雖然內(nèi)容都沒什么營養(yǎng),但十五對這種消磨無聊趕路時間的方式倒還挺喜歡。
某一刻,九號原本軟趴趴的菇體突然繃了起來。
已經(jīng)熟悉這種反應(yīng)的十五立刻問道:“有什么情況?”
“那邊,”九號的觸手往前指了指,“有一群大東西,正在往這邊來?!?/p>
說完,它卷著念話石,已經(jīng)從十五頭頂滑下來,扒著他的肩膀,三兩下就鉆進(jìn)了背后那只鐵罐子里。
罐口有軟墊,邊緣磨得光滑,它縮進(jìn)去的動靜很小,只有蓋子合上時發(fā)出一聲輕響。
罐子邊上有幾根管子,蜿蜒著連到十五胸前那副半罩式的面具上,此刻面具還垂在他腰側(cè),他沒有戴。
腳下的地面開始顫了。
先是很輕,像遠(yuǎn)處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的,隔著厚厚的地層傳上來。
然后越來越重,碎石在路面上跳動,路邊的枯草也跟著抖。
十五抬起頭,遠(yuǎn)處的天際線下方,騰起一片煙塵。
那煙塵很厚,很寬,鋪天蓋地地壓過來,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那片灰黃色的霧里奔跑。
粗壯的四肢,隆起的脊背,頭頸短粗,身上覆著斑駁的鱗甲——龍獸。
十五的眉頭微微擰起,粗略估算了一下數(shù)量,把手按上了劍柄。
“九,四號方案?!?/p>
“沒問題!”腦子里傳來一聲短促的回應(yīng),緊接著,紅藍(lán)兩色的孢子分別從兩根管子中涌了上來,鉆進(jìn)了面具里。
十五把面具扣上臉,扣帶收緊的咔嗒聲剛落下,那股熟悉的感覺就涌了上來。
紅色的,是熱!
從胸口燒到四肢,燒得血管都在跳,肌肉繃得像上了弦,整個人像被點(diǎn)燃了一樣,每一寸肌膚都蓄滿了要炸開的力氣。
藍(lán)色的,是冷!
從頭頂澆下來,澆滅了那些燥熱,把所有的興奮、緊張、恐懼都壓在意識的最深處。
十五的呼吸慢下來,世界在面具的濾光片后變得格外清晰。
他腳下一蹬,身影就出現(xiàn)在了龍獸群的正前方。
雙劍出鞘,一左一右。
“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