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嵐想起來了,點點頭。
“曲書記記性真好。”
曲元明倒了幾杯水過來。
“不知道省里這次是為了哪件事?”
秦嵐也不拐彎抹角。
“有人舉報你在清收爛尾項目過程中決策失當,引發社會不穩定。”
“爛尾項目?”
曲元明若有所思。
“您說的是那幾個項目?”
“對。”
“那確實是我主導的。”
曲元明很坦然。
“不過決策失當這個說法,我不太認同。”
秦嵐推了推眼鏡:“那你說說你的理由。”
曲元明示意孟凡:“把項目的所有資料拿過來。”
孟凡出去了,曲元明對秦嵐說:“秦處長,咱們邊吃邊聊?”
“不用了,公務在身。”
“那也得吃飯吧。”曲元明看了看表,“都十二點了。”
秦嵐猶豫了一下:“那就在食堂隨便吃點。”
市委食堂沒什么特別的,就是普通的自助餐。
曲元明端著托盤跟秦嵐坐在角落。
“秦處長,那片爛尾項目,你知道拖了多久嗎?”
“資料上寫的是三年。”
“三年?”
曲元明搖搖頭。
“那只是立項到停工的時間。實際上從2012年開始,那片地就被圈起來了,前前后后折騰了七年。”
秦嵐夾了口菜。
“所以你決定清收?”
“對。”
曲元明說。
“七年時間,換了三任書記,誰都不敢動。為什么?因為牽扯的利益太多,一動就得罪人。但不動,老百姓怎么辦?那片地本來是要建安置房的,現在成了爛尾樓,拆遷戶等了七年還住在臨時板房里。”
秦嵐放下筷子。
“可是你這樣一刀切,開發商受不了,農民工也跟著鬧事。”
“農民工鬧事那個事,我們已經查清了。”
曲元明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
“那是開發商花錢買的戲,不是真正的討薪。真正被拖欠工資的農民工,我們都安排了專項資金解決。”
秦嵐看著他。
“你知道省里現在的壓力有多大嗎?網上都在說江州市委不顧穩定,強行推進項目清收。”
“網上?”
曲元明笑了。
“網上說什么的都有。有人說我是為民做主,有人說我是瞎折騰。秦處長,您覺得我應該聽哪邊的?”
秦嵐沒說話。
曲元明繼續說。
“我做事有三個原則。依法依規。對得起良心。經得起查。秦處長,您要是覺得我哪一條沒做到,盡管查。”
秦嵐盯著他看了幾秒。
“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下午,核查組正式進駐市委。
他們要了一間會議室,把清收工作組的所有人都叫過去談話。
第一個進去的是住建局局長錢程。
錢程進門的時候手心都是汗。
他雖然接手趙立新的位置時間不長,但清收這攤子事他參與最深。
秦嵐坐在主位上,旁邊兩個工作人員打開錄音筆。
“錢局長,你說說南城項目清收的具體流程。”
錢程咽了口唾沫。
“是這樣的,我們接到曲書記的指示后,首先成立了清收工作組......”
“等等。”
秦嵐打斷他。
“曲書記是怎么指示的?口頭還是書面?”
“都有。”
錢程說。
“先是在常委會上提出,然后下發了書面文件。”
“文件在哪?”
“在......”
錢程翻開筆記本。
“文號是江州委發〔2024〕17號,標題是《關于加快推進南城片區爛尾項目清收工作的意見》。”
秦嵐示意工作人員記錄。
“繼續說。”
錢程擦了擦額頭的汗。
“文件下發后,我們組織了三次摸底調查,對南城片區所有爛尾項目進行排查。一共發現了十二個項目,涉及資金3.7億,其中政府投入1.2億,開發商自籌2.5億。”
“然后呢?”
“然后我們對每個項目進行評估,確定清收方案。有些項目可以繼續完工,我們就引入新的開發商接手。有些項目已經沒有價值,我們就依法查封,準備拍賣土地。”
秦嵐翻了翻資料。
“這份評估報告是誰做的?”
“是市規劃設計院和第三方評估公司聯合做的。”
“評估依據是什么?”
錢程愣了一下。
“依據......是國家關于爛尾樓處置的相關規定,還有我們江州的實際情況。”
秦嵐抬起頭。
“具體一點。”
錢程有些緊張。
“具體來說,我們主要看三個指標。一是項目完工進度,二是債權債務關系,三是市場前景。完工進度超過60%,債權債務關系清晰,市場前景好的,我們就繼續推進。反之,就依法查封。”
秦嵐點點頭。
“那被查封的項目,開發商有沒有提出異議?”
“有。”
錢程說。
“劉宏偉就是其中一個。他說自己的項目還有救,不應該被查封。”
“你們怎么處理的?”
“我們組織專家重新評估,結論還是一樣。他的項目已經停工兩年,資金鏈斷裂,繼續下去只會虧得更多。”
秦嵐合上筆記本。
“行了,你先回去吧。”
錢程站起來,腿都有點軟。
接下來進去的是財政局局長孫恩宇。
孫恩宇比錢程淡定多了。
他進門就主動把一份文件夾放在桌上。
“秦處長,這是南城項目清收的所有財務記錄,從資金撥付到使用明細,全在這里。”
秦嵐打開文件夾。
“這些錢都是怎么花的?”
孫恩宇指著表格。
“分三部分。安置補償款,用來解決拆遷戶的臨時住房問題。農民工工資,總共墊付了680萬。項目評估費和律師費,大概120萬。”
“墊付農民工工資?”
秦嵐盯著他。
“這筆錢不應該是開發商出嗎?”
“應該是。”
孫恩宇說。
“但開發商跑了,農民工總不能一直等著吧?曲書記說了,穩定壓倒一切,先把錢墊上,以后再追索。”
秦嵐翻了幾頁。
“追索的進展怎么樣?”
“已經起訴了五個開發商,凍結了他們名下的資產。”
孫恩宇拿出另一份材料。
“這是法院的判決書,判我們勝訴,資產拍賣后可以收回大部分資金。”
秦嵐看完判決書,又問。
“那安置補償款呢?這筆錢花了多少?”
“1800萬。”
“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