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風(fēng)華殿。
武曌一身玄黑龍袍，手中拿著剛送來的閩州急報，鳳眸中光華流轉(zhuǎn)。
“高卿，一切如你所料。”
“伴隨著東南官府的動作，當(dāng)?shù)貪O民爭相下海，商賈也紛紛下場了。”
“如今閩州城內(nèi)外，多了不少賣生蠔的攤子。”
高陽斜倚在鋪著軟墊的檀木躺椅上，聞言連眼皮都未抬，只是懶洋洋的道。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人這生靈，最怕未知。所以一旦當(dāng)?shù)匕傩罩獣阅墙甘厦苊苈槁榈臇|西非但不是災(zāi)禍，竟是美味，局面便活了七分。”
“再加上官府低價收蠔，商賈嗅到商機，此局便已經(jīng)從‘死棋’變‘活局’了。”
“只要利字當(dāng)頭，又何須驅(qū)策？”
“這便叫蝴蝶效應(yīng)。”
武曌側(cè)首，有些新奇的道：“蝴蝶效應(yīng)？”
“不錯。”
“簡單來說便是南邊海上有只蝴蝶，今日忽地振了振翅，這一縷極小的微風(fēng)在經(jīng)過千百里的流轉(zhuǎn)交匯，也許一月之后，便能在北方掀起一場風(fēng)暴。”
“如今的閩州，便是那只蝴蝶，官府的那一張美食做法，便是那一次振翅。”
“而其所引發(fā)的連鎖變動，人心的轉(zhuǎn)向、商路的開辟、城池的復(fù)蘇，乃至未來漕運的開通、兩地的繁榮，便是那場被掀起的巨大風(fēng)暴！”
“此所謂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謀一子而活全局。”
武曌看著高陽那張依舊懶散，卻又仿佛能窺見世間所有運行脈絡(luò)的面龐。
她的心中一片震動，難以言喻。
人在長安，僅憑幾封書信、幾道命令，便能對千里之外的人心流向，利益格局作出如此精準(zhǔn)的預(yù)判與操控。
這份對人性的掌控，堪稱恐怖！
妖孽。
真是妖孽之才。
良久。
武曌才輕輕吐出一口氣，贊嘆道：“聽高卿一席話，朕方知何為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你所謀者，從來不止于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是天下人心向背之潮涌。”
高陽聞言，笑了笑。
“陛下謬贊。”
“全民吃蠔，這只是個開始，待到漕運冰鮮線建起來，生蠔運到長安，那才是真熱鬧。”
武曌一陣挑眉道：“你就不怕當(dāng)?shù)厣藤Z囤積居奇，趁機壓榨漁民？”
高陽聞言，笑了。
“陛下，商人都是逐利的，他們現(xiàn)在壓價收購，是為了運到閩州城以及附近的郡城賺取差價，可一旦漕運線通了，朝廷明碼標(biāo)價，他們?nèi)魤旱锰停瑵O民豈會舍近求遠？”
“再說了……”
“有臣的名聲，再加上臨江城糧商昔日的教訓(xùn)，長安柴炭商的教訓(xùn)，他們還敢嗎？”
武曌聞言，先是一怔。
隨即她失笑著搖了搖頭。
是了。
她差點忘了，眼前這人不僅是能治國安邦的奇才，更是將商賈玩弄于股掌，動輒讓人傾家蕩產(chǎn)的“活閻王”！
臨江城一夜之間四大糧商破產(chǎn)，長安柴炭商聯(lián)盟被他隨手撕碎……這些事跡，早已成為天下商賈夜半驚醒的噩夢。
天下商賈聞活閻王之名，無不色變！
有高陽的名頭鎮(zhèn)著，東南那些商人，恐怕非但不敢作亂，反而會爭先恐后地表現(xiàn)恭順，以求分一杯羹。
高陽瞇著眼道，“待漕運暢通，長安以及周邊的洛陽等地需求爆炸式增長，東南的收購價只會水漲船高。”
“屆時，當(dāng)?shù)貪O民獲利，商賈賺錢，朝廷抽稅，百姓得享美味……此乃多贏之局。”
武曌聽著高陽的話，一雙鳳眸明亮，胸中激蕩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酣暢淋漓之感。
她仿佛親眼看到，一張以人心欲望為線，以利益流動為脈的巨網(wǎng)，在高陽寥寥數(shù)語間編織成型，籠罩東南，延伸向長安，最終將滾滾財富與穩(wěn)固的民心，全都收歸朝廷囊中。
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掌控感，正是帝王最迷戀的滋味！
“高卿，朕有時便在想，你是否真有七竅玲瓏心，否則怎能將人心世事，算得如此透徹？”
“甚至就連這禍亂天下的災(zāi)物，也了如指掌？”
高陽嘿嘿一笑，帶著點憊懶的無賴相：“陛下就當(dāng)臣……天賦異稟吧。”
“對了高卿，除了生蠔和小龍蝦，你可知還有什么朕從來沒嘗過的美味？”
武曌心底一陣好奇，也有些饞了。
縱然是一代帝王，她也不得不承認(rèn)，這生蠔和小龍蝦的味道，簡直是一級棒。
“美味？”
高陽一愣，隨即反應(yīng)了過來。
他思忖片刻，一臉嚴(yán)肅的道，“要說美味，這世間還有一物，名為蟹棒，那是相當(dāng)?shù)拿牢丁！?/p>
“陛下若有機會，定要一嘗。”
“蟹棒？”
“這是什么東西？”
武曌一臉好奇，瞬間來了興趣。
高陽望著武曌那張矜貴絕美的臉龐，一本正經(jīng)的道，“陛下，您還記得臣先前所說的星座學(xué)嗎？其實……臣是巨蟹座的。”
武曌：“？？？”
她先是一愣，隨即臉都黑了。
“高卿，是你飄了還是朕拿不動刀了？”
“咳咳……臣就開個玩笑，活躍活躍氣氛，陛下何必動怒……”
高陽一臉訕笑道。
武曌深深看了高陽一眼。
呵……
開個玩笑？
活躍活躍氣氛？
這可沒那么簡單，怕是故意而為！
但這絕不可能！
她堂堂武曌，這像什么話？
這廝還真敢想！
武曌冷著一張臉，轉(zhuǎn)移話題道：“江南那邊呢？鐵甲將軍也能如此順利？”
“只會更順利。”
高陽一臉失望，隨即極為篤定的道。
“生蠔好歹在海邊，鐵甲將軍可是在稻田和池塘里，農(nóng)戶們恨它入骨，一旦知道這東西不但能吃，還能賣錢……您猜他們會怎么做？”
武曌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唇角不自覺的揚起。
“高卿，你這腦子……真是妖孽。”
高陽嘿嘿一笑：“陛下過獎。”
武曌又道，“對了，與東南消息一起送至長安城的，還有三十斤的生蠔，朕已命御膳房做好了。”
“高卿今日，多吃些。”
高陽聞言，虎軀一震。
他有些笑不出來了。
陛下這話，如他一般……頗有深意啊。
高陽下意識的捂了捂腰子，婉兒和有容的肚子一直沒動靜，自從他回長安后，便對他頗為瘋狂。
他自是盡力而為……
但就是有點苦了腰子。
今日……該不會……
武曌看的一陣好笑，朝外喊了一聲，“小鳶，把生蠔端上來。”
“是！”
很快。
高陽的面前，擺了幾十只的生蠔。
高陽咽了口唾沫，看著一臉絕美的武曌，有些口舌發(fā)干的道，“陛下，這些全要吃了啊？”
這待會兒，他還能有命嗎？
武曌將高陽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又好氣又好笑的道：“你這廝真是又菜又愛玩，分明不經(jīng)折騰，還非一腦子的齷齪。”
“放心吃吧，朕這兩日……身子不便。”
呼！
高陽肉眼可見的松了一口氣。
“那臣就不客氣了。”
說完。
他拿起生蠔，大快朵頤。
吃的滿嘴流油。
武曌直勾勾的盯著吃的正香的高陽，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玉筷，一臉平靜的道。
“高卿，朕方才說，朕身子不便。”
高陽正埋頭啃蠔，聞言頭也不抬：“哦，那陛下多喝熱水。”
武曌：“……”
殿內(nèi)空氣驟然一凝。
高陽忽然覺得后頸一陣發(fā)涼，猛地抬頭，正好對上武曌那雙冰冷至極的鳳眸。
要糟。
他瞬間堆起一臉正色，道：“臣的意思是，傷在陛下身，痛在臣心！陛下若信得過臣，臣略通醫(yī)理，或可……為陛下看看傷口，撫慰一二？”
武曌不語，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紅唇抿成一條線。
良久。
她朱唇輕啟，吐字如冰。
“滾！”
“陛下，臣就開個玩笑……臥槽，真走啊，臣錯了……陛下別啊，生蠔好歹打包一下啊！”
“再不走，朕砍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