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
長樂縣。
八月末的日頭依舊毒辣,曬得田埂上的黃土泛白,烤得人汗流浹背。
但長樂縣外那片平整的試驗田里,卻是一片郁郁蔥蔥,綠意盎然。
紅薯藤蔓爬得滿地都是,層層疊疊,葉片肥厚油亮,在陽光下泛著墨綠的光澤,長勢極為喜人。
這片地,乃是武曌專門下旨劃撥的。
足足兩百畝,全是上等水澆地,土質肥沃,灌溉便利,距離長安不過二十里。
從選地到開墾,從施肥到引水,每一道工序都有工部農官親自盯著,趙日天更是幾乎住在了地里,起早貪黑,風吹日曬,連護國公府都很少回去。
原因無他。
這次乃是大規模試種。
先前在黑風山的小規模試驗,產量雖然驚人,但那畢竟只是幾分地,精耕細作,肥料管夠,代表不了大乾九成九的農田。
雖然武曌和高陽對紅薯十分有信心,但事關糧食,容不得他們有半分的大意。
所以就有了長樂縣這兩百畝試驗田。
從春到秋,大半年光景,趙日天帶著十幾個農吏、幾十個農戶,一鋤頭一鋤頭地刨到了今天。
此刻。
趙日天蹲在地頭,雙手小心翼翼地扒開一叢藤蔓,露出根部微微隆起的土包。
他的手指輕輕探入泥土邊緣,觸到一塊硬物,那是紅薯塊根膨脹后頂起的土包,個頭不小。
“嘶!”
趙日天倒抽一口涼氣,連手都在發抖。
這一刻。
他忽然有種想哭的沖動。
天知道他這大半年是怎么過來的。
護國公府的少爺,堂堂將門之后,卻整日泡在地里,手上磨出了繭子,臉曬得黝黑。
除此之外,他還忍受著諸多暗地里的嘲諷,連那被他休了,丟盡臉面的盧氏,都有臉開始為自已鳴不平,將所有的錯都推到他的身上。
這些,他都忍了。
因為他知道自已在做什么。
“趙大人,咱們挖一株看看?”
一旁的劉三搓著手,眼巴巴地望著地里。
他是工部派來協助的農官,原本對這位護國公府的少爺來種地十分不解,但這幾個月親眼看著紅薯瘋長,他也跟著上了心。
趙日天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卻沒有動手。
“以最快速度派人去長安,請高相?!?/p>
劉三一愣。
趙日天望著遠處那條通往長安的官道,聲音發緊,卻一字一句的堅定道:“等高相來了,再挖?!?/p>
今時不同往日。
先前黑風山小規模試種,產量再驚人,那也是“花盆里的花”,可這兩百畝大田,是陛下親自盯著、工部戶部全程記錄、要寫入朝廷檔冊的。
這兩百畝紅薯的產量,將決定這東西能不能推廣天下,能不能寫進大乾的農書,能不能讓千千萬萬的大乾百姓不再餓肚子。
這么重大的事,這么重要的時刻,趙日天覺得,應該讓高陽來挖這第一株。
劉三重重點頭,轉身就要走。
但他剛扭頭,便看見不遠處的高陽,帶著陳勝吳廣等一眾親衛朝著這邊走來。
“高相!”
趙日天眼前一亮,一路小跑上來,滿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高相,成了!”
高陽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禁笑道:“挖了?”
“還沒!等您來呢!”趙日天連連搖頭,斬釘截鐵的道,“這第一株,得您來!”
高陽看著他,心里微微一暖。
“這第一株,誰挖不是一樣?”
趙日天卻搖了搖頭。
“高相,這可不一樣?!?/p>
“您來吧。”
對此,高陽也沒再推辭,直接大步走進田里。
趙日天遞過一把小鏟子,高陽蹲下身,目光掃過面前這片藤蔓,選了一株最粗壯、葉片最茂盛的。
鏟子入土,一抹暗紅色的表皮露了出來。
趙日天的呼吸驟然急促,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
高陽繼續挖,鏟子越挖越深,那抹暗紅色也越來越大。
藤蔓下密密麻麻擠了一窩,大的如成人拳頭,小的也有嬰兒拳頭大小。
“天啊……”
“這么多?”
劉三忍不住的驚呼出聲,下意識捂住嘴。
他干了大半輩子的農事,見過稻谷、粟米、麥子、豆子,從沒見過哪樣莊稼能在土底下長出這么多東西。
高陽的心頭,也是一片火熱。
他可太知道,這東西對大乾的意義了。
高陽放下鏟子,雙手抓住根部,用力一提。
嘩啦!
泥土四濺。
一株紅薯藤下,竟帶出了大大小小好幾個的紅薯,最大的那個足有小臂粗細,圓滾滾、沉甸甸,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
趙日天的眼睛都直了。
這玩意在他眼中,比絕色美人還要誘人。
高陽把這一串紅薯放在地頭,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趙日天笑著道:“稱一稱吧?!?/p>
趙日天如夢初醒,連忙招呼人拿來桿秤。
“來人!”
“稱!”
劉三親自掌秤,小心翼翼地把紅薯一個一個放進筐里,生怕碰破了皮。
“這一個……約莫一斤?!?/p>
“這個小的,半斤出頭。”
“這個最大的,少說一斤四兩!”
劉三一邊稱一邊報數,聲音越來越高。
最后,所有紅薯稱完,劉三看著秤桿上的刻度,整個人呆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多少?”
趙日天急聲問道。
劉三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趙大人,這一株……這一株總重八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