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干脆地開口。
“你……”他的聲音有些干澀，“不會還在生我的氣吧？”
“嗯？”沈知夏聞言，猛地轉過頭，一臉的茫然。
生他的氣？
為什么？
他剛剛才救了她的命。
她看著林超那張寫滿了“我們談點別的”的臉，腦子飛速轉動，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說的是……在商場發生的事情？”
林超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沈知夏忽然就笑了。
“你也聽說了吧！”
“覺得我，沈知夏，為了錢，做了我們康養集團那個老頭子的情婦？”
她盯著林超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無恥？”
“自甘下賤？”
面對她如此尖銳的質問，林超的反應，卻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沒有鄙夷，沒有同情，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八卦和好奇。
他只是很平靜地，搖了搖頭。
“這我倒是不覺得。”
他的語氣，坦然得就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畢竟，掙錢嘛，不寒磣。”
沈知夏臉上的嘲諷，瞬間凝固了。
只聽見林超繼續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更何況，你身體都這個樣子了。”
“想要在自己有生之年，能過得好一點，舒服一點，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沈知夏徹底愣住了。
她就那么怔怔地看著林超。
看著他那雙清澈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眼睛。
看著他臉上那副“這不是很正常嗎”的坦然表情。
她可以確定，他不是在說場面話，也不是在故作大度。
他是真的，就是這么想的。
“噗嗤——”沈知夏再也忍不住，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個人……”
她看著林超，眉眼彎彎，連眼底都盛滿了笑意。
“真有意思。”
林超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笑搞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皺了皺眉，一臉認真地看著她。
“不過……”他話鋒一轉，“我就是覺得吧……”
“你這瞞著那個老頭，在外面偷偷談戀愛，不太好。”
他看著沈知夏，表情嚴肅：“……有點沒有職業道德。”
沈知夏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呆呆地看著林超，仿佛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幾秒鐘后。
“哈哈哈哈……”
一陣比剛才更加清亮，更加開懷的笑聲，在房間里猛地爆發開來。
沈知夏笑得整個身體都在發顫，抓著被子的手都在抖。
她甚至笑出了眼淚。
“你笑什么？”林超更加莫名其妙了，他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
他看著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一臉費解地追問：“難道我說錯了？”
“那個在商場的男的，不是你的男朋友？”
沈知夏似乎是笑夠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平復劇烈起伏的胸口，抓著被子的手也放松了些許。
眼角，還帶著一絲笑出來的生理性淚花。
她抬起眼，看向依舊一臉費解的林超。
那雙清亮的眸子里，再沒了之前的冰冷和銳利，只剩下滿滿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你沒說錯，”她的聲音因為剛剛的大笑，還帶著一點點沙啞，卻意外地動聽，“郭凡東的確是我的男朋友。”
她頓了頓，像是故意要看林超的反應，才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
“我們已經交往，快一年了。”
林超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下，他更不明白了。
既然是男女朋友，那他剛才那番關于“職業道德”的評判，不就正好說到了點子上嗎？
這有什么好笑的？
看著林超那張寫滿了“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的臉，沈知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似乎很享受他這副被搞蒙了的表情。
“不過呢……”她故意拉長了語調，像是宣布一個驚天大秘密。
“我們康養集團的大老板……”
“他的確是我的干爹啊！”
林超愣了一下，隨即反應了過來：“……真的干爹？”
他特意在“真的”兩個字上，加重了讀音。
“對啊。”
沈知夏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不然還能是假的？”
她臉上的表情，坦然得不帶一絲一毫的雜質。
“我從小生下來，心臟就不好。”
“那時候醫療條件也一般，我爸媽怕我養不活，就聽信了一些老人的說法，想給我拜個干親，認個干爹，幫我擋災。”
“我干爹，是我爸當年的戰友。”
“他們一起參的軍，在一個連隊，睡上下鋪，是能把后背交給對方的兄弟。”
“我干爹家里，一連生了三個兒子，就盼著能有個女兒。”
“他聽說我爸媽的想法后，二話不說就認下了我這個干女兒，從小就把我當親生的疼。”
“后來他退伍經商，越做越大，成了你們口中的‘康養集團大老板’，但對我的疼愛，卻一點都沒變。”
“所以外面那些人看他總是給我買這買那，就忍不住……誤會了。”
她緩緩地，將這段往事娓句句道來。
語氣很平靜，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但林超卻能從她那平靜的語調下，聽出一絲早已習慣了流言蜚語的疲憊和無奈。
他像是自言自語般，極輕地，嘀咕了一句。
“這可真是……人心臟了，看什么都是臟的。”
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房間里，卻依舊清晰可聞。
沈知夏正低頭整理著被角，聞言，動作一頓，猛地抬起頭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
林超被她這么一看，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
他輕咳了一聲，有些不自然地別開視線，看向窗外。
“當然……”
“……也包括我自己。”
他補充道。
這句話，他是發自內心的。
他承認，在聽到那些流言的時候，他也曾先入為主地，給這個漂亮的女孩貼上了一個不那么光彩的標簽。
沈知夏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有些泛紅的耳根，和那副勇于承認自己“心臟”的坦率模樣。
幾秒后。
“呵……”
一聲極輕的，仿佛羽毛落地的笑聲，從她唇邊溢了出來。
這一次的笑，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帶嘲諷，不帶戲謔，也沒有絲毫的開懷大笑。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暖意的，釋然的笑。
在商場的時候，林超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她的確很生氣。
那種被人當眾誤解，甚至是被一個陌生男人用那種眼神評判的感覺，讓她覺得屈辱又憤怒。
可現在……
這個男人，剛剛才用一包銀針，把她從死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現在，他又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偏見。
沈知夏對林超的感官，在短短一個小時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個人，好像也沒那么討厭。
甚至……
還真的，挺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