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十二個高管分坐在紅木長桌兩側,面前是攤開的財報和項目書,六個小時的激辯讓每個人都精疲力竭。
但沒人敢先開口說散會。
因為坐在主位上的姜旭東,還在看手機。
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罕見的事。
姜旭東是出了名的會議紀律鐵腕派,開會期間,所有人手機上交前臺,他自已也不例外。
但今天,他在會議進行到第六個小時的時候,示意秘書把手機拿了進來。
他只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整個人就不動了。
新聞頭條上那行血紅的大字,【科技股集體漲停!國家政策組合拳引爆519行情!】
姜旭東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腦子里“轟”的一聲,自動閃回到半個月前周守成遞上來的那份觀摩報告。
報告里,逐字逐句記錄著一個十八歲高中生在升旗儀式上說的話:
“五月中下旬,國家必然出臺政策刺激股市。”
“科技股和網絡概念股將迎來一輪史無前例的爆發。”
“清華同方、綜藝股份等等股票預期收益不低于百分之百。”
當時他看完報告,只覺得這小子膽子大,嘴皮子利索,有點意思。
僅此而已。
現在呢?
每一個字,全部兌現!
精準到令人毛骨悚然!
“啪。”
姜旭東合上手機,放在桌面上。
“今天的議題先到這里,休會。”
聲音不大,但所有高管同時閉了嘴。
財務總監剛想張口爭辯幾句,看到姜旭東的表情,立刻把話咽了回去。
十二個人魚貫而出。
沒人敢多問一個字。
……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姜旭東和周守成。
姜旭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南粵的夜景在腳下鋪展開來,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他雙手背在身后,沉默了將近一分鐘。
“守成。”
“在。”
“你上次去江市一中看那小子的檢討,回來跟我說他是奇人、妙人。”
姜旭東聲音壓得很低。
“我當時覺得你夸張了。”
他轉過身。
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兩把刀。
“你告訴我,一個十八歲的高三學生,是怎么在一個月前,精準預判了國家級別的經濟政策走向的?”
周守成站得筆直。
他沉默了幾秒,如實回答。
“姜總,我入行十多年,這種級別的宏觀預判能力我確實見過,不過數量一只手數得過來。”
他頓了頓。
“而且那些人,沒有一個是在十八歲的年紀做到的。”
辦公室安靜了很久。
姜旭東慢慢走回自已的座位坐下,他的手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擊桃木桌面。
這是他思考重大決策時的習慣性動作。
“第一。”
姜旭東抬起食指。
“立刻查清蘇航天的完整家庭背景,父母職業,收入水平,社會關系,事無巨細。”
“第二。”
“他和若水的結識經過,日常交往頻次,具體細節,全部拿到。”
“第三。”
“調取他在校期間所有公開和私下的言行記錄。重點關注經濟和科技方面的言論。”
周守成一一記下,但在轉身前停住了。
“姜總,您這是在考察他?還是在防備他?”
姜旭東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抬起頭,看著跟了自已十三年的首席助理,淡淡開口。
“我見過太多天才少年,有的成了行業翹楚,有的后來成了階下囚。”
“我需要搞清楚,這小子是哪一種。”
他又加了一句。
“尤其是……我女兒,好像跟他走得很近。”
周守成心里一凜,鄭重點頭,轉身離開。
……
夜深了。
整棟大廈只剩頂層的燈還亮著。
姜旭東獨自坐在書房里,面前攤著一本舊相冊。
那是二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相冊里夾著幾張泛黃的剪報。
上面是大夏國第一批民營企業家的合影,那個年代,這些人還被叫做“個體戶”、“投機倒把分子”。
他的手指緩緩劃過那些年輕的面孔。
有些人后來成了首富,有些人后來進了監獄,還有些人的名字早就被時代淹沒了。
“當年那批人,也是在別人看不懂的時候就敢下注。”
他合上相冊,靠在椅背上。
蘇航天身上有一種東西讓他覺得極其熟悉。
那種對未來的篤定,不是年輕人的盲目自信,更像是……一個已經看過結局的人,在倒敘實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姜旭東自已都覺得荒誕。
但他沒法解釋那種直覺。
商海沉浮二十年,救過他命的,從來不是邏輯。
是直覺。
……
周守成的效率一如既往。
當晚十二點,電話打了過來。
“姜總,第一批資料出來了。”
姜旭東按下免提,拿起鋼筆。
“說。”
“蘇航天,江市本地人,母親李晚霞是原車橋廠工人,九七年下崗,目前靠在紡織廠兼職上夜班維持生計。”
“父親?”
“駐首都部隊的現役軍人,軍銜和職位還需要時間確定,目前的消息是他們幾乎無其他親友,整個蘇家沒有像樣的經濟積累,家庭年收入……預計不足一萬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周守成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姜總,這個家庭的經濟狀況不說和中產相比,就連和當地普通人之間的差距,都不是一星半點。”
姜旭東沒有發表任何評價。
筆尖懸在紙上,一個字也沒落下。
“繼續。”
“在校表現方面,”
周守成翻開筆記本,“兩個月前他在二模中還是全校倒數第一,但這次三模考試里突然總分暴漲至全校第十,總分652分。”
“課上多次使用大學高等數學和物理模型解題,被物理組組長和多名教師確認,具備遠超高中水平的理科天賦。”
“升旗儀式上的演講已被市教育局列為正面典型,見義勇為事跡在派出所備案。”
姜旭東聽到這里,筆尖終于落在了紙上。
“關于他和大小姐的關系。”
姜旭東握筆的手微微收緊。
“蘇航天在大小姐轉學當天就主動搭訕接觸,此后多次護送其回家,兩人在校門口餐館有過共同用餐的記錄。”
“有一條很有趣,大小姐曾將個人積蓄兩萬元,全權委托蘇航天進行股票投資,目前已經持倉市值已經翻了番,還沒有清倉的跡象。”
姜旭東的眉頭動了一下。
兩萬塊。
他每個月給女兒的零用錢不過一千。
那兩萬,是姜若水攢了幾年的壓歲錢和獎學金?
她全給了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男生?
姜旭東只覺得心情復雜,仿佛什么重要的東西給人偷走了。
“還有。”
周守成的語氣變得更加謹慎。
“據其同桌顏琳反映,大小姐在班上從不與任何男生交流,唯獨對蘇航天例外。”
“課間會主動找蘇航天說話。”
“甚至……傳紙條。”
“這在她的社交記錄中,是絕無僅有的。”
傳紙條。
姜旭東握著鋼筆的手,明顯收緊了一圈。
他閉上眼,深呼一口氣。
“繼續觀察,不要打草驚蛇。”
姜旭東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如果這小子真有本事,我不介意多看他幾眼,如果他只是運氣好,蒙對了一次……”
他沒有說完后半句。
但周守成聽懂了。
如果配不上,姜總會毫不猶豫地把這個人從女兒身邊摘走。
干凈利落,不留痕跡。
“是。”
周守成應聲,正準備掛電話。
突然,他又開口了。
“姜總,還有一件事。”
“說。”
“世霆少爺,上周跟我提出要借兩萬塊錢。”
姜旭東正準備拿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理由?”
“他說剛到江市一中的新環境,需要適應高二的生活,添置一些生活用品。”
姜旭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兩萬塊錢適應生活?
在1999年的江市?
買什么生活用品要兩萬?
他那個從小就被慣壞了的兒子,在南粵就是個闖禍精,這次到了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助理借錢?
姜旭東的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替我找人盯著他,別讓他惹出大麻煩,生活費適當給,一個月兩千足夠了。”
“明白。”
周守成最后的一句玩笑話,還在他耳邊繞。
“姜總,恕我直言,那個蘇航天身上的突然開竅……不太正常,他給人的感覺,像是身體里藏著另一個人似的。”
藏著另一個人。
姜旭東坐在空曠的書房里,視線落在墻上的全家福。
照片里,姜若水穿著白色連衣裙,溫婉清冷地站在左邊。
右邊那個染著一頭黃毛、吊兒郎當豎著中指的少年,是他小兒子。
姜世霆。
一個女兒,正在被一個來路不明的窮小子吸引。
一個兒子,跟著姐姐屁股后面到了江市,落地就開始燒錢。
姜旭東揉了揉眉心。
忽然,一個念頭從腦子里冒了出來。
他看了看照片里吊兒郎當的小兒子,又想到周守成描述的那個在講臺上指點江山的少年。
如果……讓那個來路不明的天才,來帶一帶他這個燒錢的敗家子呢?
一來檢驗成色。
二來看住兒子。
姜旭東自已都覺得這個念頭荒唐。
但他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然后深深嘆了口氣。
“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他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南粵的夜色正濃。
而在千里之外的江市。
那個被他反復研究、卻依然看不透的少年。
此時正趴在老舊的書桌上,蘇航天拿紅筆把掛歷上的“5月20日”重重圈了起來。
旁邊寫著一行字。
“明天,又是充滿希望和動力的一天,繼續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