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前十五分鐘。
高三(3)班的教室里,大部分人還在走廊上溜達或者去廁所。
蘇航天合上手里的數學錯題本,站起身。
他沒往走廊走,而是徑直穿過幾排座位,朝前排姜若水的方向走去。
姜若水正和顏琳趴在一塊,兩顆腦袋湊在一張英語模擬卷上。
顏琳用筆桿戳著卷子上的一道完形填空,表情痛苦。
“這道題選B還是D?。课矣X得兩個都對,但答案說選D,憑什么???”
姜若水看了一眼,正準備開口。
“選D。”
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
顏琳猛地轉頭,看見蘇航天站在旁邊,探頭瞟了一眼卷子。
“這句話的主語是單數不可數名詞,后面跟的從句是虛擬語氣,B選項的時態不對,用了一般過去時,但虛擬語氣要求用過去完成時?!?/p>
蘇航天說得隨意,像在念菜單。
顏琳愣了兩秒,低頭看了看題目,又看了看答案解析。
解析上寫的理由,跟蘇航天說的一模一樣。
“……你什么時候英語也這么強了?”顏琳的語氣充滿了不信任。
“黃岡密卷第38頁有原題?!碧K航天面不改色。
顏琳翻了個白眼,懶得再搭理他。
姜若水沒轉頭,但她停下筆的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航天等了一秒,確認顏琳重新低頭做題后,在姜若水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咳嗽了一聲。
“姜同學。”
姜若水終于轉過頭,那雙清冷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
“有事?”
“有。”蘇航天一本正經,“上次你借我的那本英語筆記,效果非常好,我最近閱讀理解的正確率提高了百分之十五?!?/p>
姜若水微微挑眉,沒說話。
“所以我想借你語文的筆記,復印一份,深入研讀?!?/p>
蘇航天頓了頓,補了一句冠冕堂皇的理由。
“為了不拉低咱們班的平均分?!?/p>
姜若水盯著他看了三秒。
那目光很平靜,但蘇航天總覺得自已像是被X光掃描了一遍。
這個女人的直覺太準了。
她肯定感覺到了“復印一份自已研讀”這個說法背后,藏著點別的東西。
但她沒有拆穿。
姜若水收回目光,彎腰從課桌抽屜的最底層,拿出了一摞厚厚的筆記本。
全是她從高一到高三親手整理的核心知識框架和答題模板。
每一本的封面都用不同顏色的書皮包著,側面貼著手寫的分類標簽。
她把三本筆記齊齊整整地摞在一起,推到蘇航天面前。
“弄壞一頁,賠我十本你所謂的黃岡密卷?!?/p>
聲音不大,語氣淡淡的,但那個“十本”的數字咬得格外清楚。
蘇航天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筆記本封面的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絲殘留的體溫。
筆記本一直被壓在課桌最里面,每天被她的手臂和書本擋著,像是一個被小心守護的秘密。
蘇航天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把筆記本抱在懷里,低頭看著封面上那行娟秀的字跡,嘴角微微上揚。
“遵命,姜大股東?!?/p>
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只有兩個人才能聽懂的默契。
“等我用它打下江山,分你一半紅利。”
姜若水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沒聽懂這句話的全部含義,但“打江山”三個字從蘇航天嘴里說出來,讓人莫名聯想起來“愛美人”三個字。
她耳根浮起一層薄紅,沒有接話,轉過身去繼續做題。
筆尖落在紙上,力道明顯比剛才重了一分。
顏琳的腦袋從旁邊探過來,賊兮兮地湊到姜若水耳邊。
“你臉紅了?!?/p>
“沒有?!?/p>
“有?!?/p>
“閉嘴做你的題?!?/p>
姜若水拿起橡皮,精準地砸在顏琳腦門上,細長的手也向她腰間捏去。
“啊啊??!姜姜,我錯了!嗚嗚嗚……”
……
當天深夜。
十一點半,蘇航天坐在家里那張老舊的書桌前,臺燈開到最亮。
他把姜若水的筆記和自已整理的理科解題思路,按照科目、題型、難度等級重新分類排列。
文科部分的語文和英語兩科,姜若水的筆記堪稱完美。
框架清晰,重點分明,每個知識點后面都附帶了對應的真題和她自已總結的答題公式。
尤其是語文的文言文和作文板塊,她用紅筆標注了十二種常見題型的標準化拆解流程,精確到每一步該寫什么。
這種東西,花錢都買不到。
理科部分,蘇航天自已操刀。
他把三??荚囍谐霈F的高頻考點和易錯陷阱,用最簡單直白的語言寫成了“避坑指南”。
沒有花哨的推導過程,只有結論和口訣。
最后,他從李浩那里借來一張用過的三模數學試卷,把自已那道滿分壓軸題的解題過程完整謄抄了一遍。
就這道題。
全市能做出來的不超過十個人。
這就是封面上最大的賣點。
蘇航天把所有原稿整理好,裝進一個透明文件袋里,在封面上用黑色馬克筆寫了一行大字。
“距離高考58天!全校第一與全校進步最快黑馬的絕密手稿!限量100份!不提分不要錢!”
他看著這行字,滿意地點了點頭。
饑餓營銷,在任何時代都好使。
……
次日中午。
天臺。
姜世霆準時出現。
他手里拿著一個信封和幾張紙,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但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談好了!”
姜世霆把紙往蘇航天面前一拍,“校后街那家劉記打印店,八十克銅版紙,一百本起印,單本印刷費一塊六。紅色硬殼封面燙金字,他開價一塊二一張,我砍到八毛。”
“加上裝訂和裁切,一本總成本兩塊八?!?/p>
姜世霆報完價,看著蘇航天,等他評價。
蘇航天掃了一眼報價單,嗯了一聲。
“不錯,比我預想的還低?!?/p>
“那當然!”姜世霆下巴一抬,得意洋洋,“我砍價的本事,遺傳的。”
蘇航天沒接這個茬,他從書包里掏出那個透明文件袋,把昨晚整理好的全套原稿抽了出來。
“這是成品原稿,文理全科。”
蘇航天把原稿分成兩摞,遞給姜世霆。
“你拿去給老板,告訴他今天下午五點之前,第一批五十本必須出貨。定價十二塊一本,首批不打折?!?/p>
“第二批五十本,后天出,漲到十五塊?!?/p>
“為什么要漲價?”姜世霆不理解。
“因為第一批賣完之后,買到的人會替我們免費做廣告?!碧K航天靠在天臺的鐵欄桿上,雙手抱胸。
“制造稀缺感,讓沒買到的人產生恐慌。第二批漲三塊錢,他們不僅不會嫌貴,還會覺得幸虧我這次搶到了?!?/p>
姜世霆張著嘴,盯著蘇航天看了好幾秒。
他從小在生意人堆里長大,耳濡目染了十幾年商業談判,但從來沒有人用這么清晰的邏輯,把怎么把東西賣貴這件事講得如此理所當然。
“你特么確定你是高中生?”姜世霆由衷地問了一句。
蘇航天沒理他。
“少廢話,對一下原稿,確認沒有缺頁。”
姜世霆這才低下頭,開始翻那摞原稿。
理科部分他翻得快,看不太懂,但格式整齊,沒什么問題。
然后,他翻到了文科部分。
第一頁。
字跡極其工整,娟秀。
筆畫的力度不輕不重,結構勻稱,像是經過長年累月的書寫訓練才能達到的水平。
姜世霆的翻頁速度慢了下來。
他一頁一頁往后翻。
每一張紙上都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很熟悉。
太熟悉了。
這個味道他從小聞到大。
是他姐姐房間里,那種混合了洗衣液和書頁氣息的獨有味道。
姜世霆的手指開始僵硬。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加快速度翻到了最后一頁。
那頁紙的右下角,寫著一個花體簽名。
“若水”
兩個字,筆鋒凌厲又柔美,像一柄裹著絲綢的匕首。
姜世霆的動作徹底定格了。
他慢慢抬起頭。
那張桀驁不馴的臉上,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
瞳孔劇烈收縮。
他指著筆記本的手指開始肉眼可見的顫抖。
“這……這是我……”
話還沒出口。
蘇航天已經一伸手,干凈利落地把筆記本從他手里抽走,塞回文件袋。
“干活去?!?/p>
蘇航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毫無波瀾。
“今晚第一批貨,必須在高二晚自習之前鋪開?!?/p>
說完,蘇航天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姜世霆站在天臺上,手保持著剛才握筆記本的姿勢,懸在半空中。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的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好你個蘇航天!
你拿著我出的八千塊本錢,賣著我親姐的筆記,
封面印著你自已的名號,
你在白嫖我們一家?!
姜世霆張了張嘴,半天沒蹦出一個字來。
他忽然想起一件更恐怖的事。
昨天那個賭約,輸了叫哥。
姜世霆又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張印刷報價單,又看了一眼蘇航天消失在樓梯間的背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我靠,狼子野心?。?!”
原來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下好了所有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