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營業部經理陳國棟轉頭一看這畫面,臉色立刻變了。
他快步走到蘇航天旁邊,彎下腰壓低聲音。
“小兄弟,這位是浙省曲藝協會的馬會長,馬老,我們營業部的老客戶,VIP中的VIP。”
陳國棟的語氣里帶著一層很明顯的暗示。
蘇航天聽得懂,意思是別惹他。
蘇航天微微點頭,但一個想法突然在腦子里冒出。
他知道想要和這種人交談,最好的方式不是湊上去自我介紹或者討教,而是讓對方對自已有足夠的興趣。
馬筏擺了擺手,示意陳國棟不用緊張。
他沖蘇航天招了招手,走近道:“我就是隨便聊聊,不過你們年輕人現在膽子都這么大的嗎?十五萬,上三倍,四十五萬的倉位。”
蘇航天搬了張椅子,推到馬筏面前。
“年輕人有膽量是好事。”馬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A股這個地方,十個玩杠桿的九個半尸骨無存。”
他頓了頓。
“另外半個,在醫院急救。”
附近幾個股民哈哈大笑。
蘇航天沒吱聲。
馬筏全當在勸迷途中的后生,繼續說:“我在這個營業部坐了四年,見過太多了。519漲了幾天,滿大街的人都覺得自已是股神,傾家蕩產也要加杠桿沖進去,結果一個回調賬戶直接歸零,連本帶利全炸完,老婆孩子跟著遭殃。”
他看著蘇航天的眼睛,再掃到他寒磣的校服和一雙沒擦凈的回力鞋。
“小伙子,你這十五萬,我估摸著是你是拿了家里錢都賭上了吧。”
蘇航天沒否認。
“別不愛聽。”馬筏的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這筆錢,大概率是要打水漂的。”
柜臺里安靜了幾秒。
陳國棟站在一旁,捏著一把汗,左右為難:他怕蘇航天翻臉取消了開戶,更怕馬筏不高興。
蘇航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胸,看著對面這個轉核桃的老頭。
“您說得對。”
馬筏挑了一下眉毛。
蘇航天豎起一根手指:“A股高風險,這個判斷沒問題,散戶在信息不對稱的環境下,長期來看幾乎必輸,把身家押上去加杠桿,跟賭命沒區別。”
馬筏點了點頭,核桃轉得悠閑。
“但是,”蘇航天語氣一轉,身體微微前傾,“大夏的股市和西方成熟市場有本質區別,比如美股看的是公司基本面、財報數據、自由現金流,往往造成強者恒強的局面,但大夏不是。”
蘇航天一口白牙,笑道:
“咱大夏是政策市。”
馬筏手里的核桃,轉動速度慢了半拍。
“漲跌的核心驅動力,不在公司本身好不好,在于國家想不想讓它漲。”蘇航天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扎實得像釘子。
“519為什么爆發?不是哪家上市公司突然賺錢了,是RM日報發了社論,是證監會在吹風,是高層有明確意圖,只要把政策信號讀透了,就能在別人恐慌的時候看見機會,在別人發瘋的時候提前走人。”
馬筏沒說話。
他放下茶杯,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盯著蘇航天看了大概三秒鐘。
一個高中生嘴里蹦出“政策市”三個字,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反常了。
“那你又讀懂了什么政策信號?”馬筏問。
蘇航天伸出手,從茶幾旁邊的報架上抽出一份當天的《中國證券報》,翻到第三版,指著上面一條關于綜藝股份的簡訊。
“大道理就不說了,我拿這只股票舉個例子。”
他開始說。
“綜藝股份,98年收購連邦軟件,一步到位拿下了國內軟件分銷的龍頭渠道,收購完成之后,這只票就不單純是傳統產業了,它變成了市場上互聯網加軟件概念的絕對旗手。”
蘇航天的手指在報紙上劃了一道。
“你再去翻它最近半年的換手率和籌碼分布,519之前三個月,日均換手率極低,說明什么?說明有主力在底部默默吸籌,散戶浮籌被洗得差不多了,籌碼高度集中。”
馬筏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前靠了兩寸。
“有題材,有莊家,有政策風口,三重加持。”蘇航天豎起三根手指,“這種標的,就算大盤出現短期回調洗盤,它的修復速度一定比其他票快,回調幅度一定比其他票淺,因為莊家不會在主升浪中途自已砸盤,他還沒出貨呢。”
蘇航天把報紙合上,放回報架。
“我的判斷是,且不說綜藝股份會在下一波回調之后迅速拉高打出新高,就連現在這段時間直到六月底之前,應該還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上行空間。”
柜臺徹底安靜了。
墻上的電子屏還在跳數字,綠色的光映在馬筏的臉上。
馬筏沒有立刻回應。
他低頭看著手里那對核桃,右手大拇指反復摩挲著核桃表面的溝回紋路。
過了大概十秒。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蘇航天。
這一次,目光里先前那層輕描淡寫的輕視,已經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著好奇和審慎的復雜神色。
“分析得有點意思。”馬筏慢慢說,“但紙上談兵誰都會,過兩周再看吧。”
蘇航天點頭。
“您說得對,市場說了算。”
他沒有繼續爭辯,這種老江湖,你越急著證明自已,他越覺得你淺。
馬筏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柜臺回到了一種微妙的平靜里。
兩個人各自看著行情屏幕,誰也沒再說話。
……
大概過了五六分鐘。
馬筏突然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
“現在的年輕人啊,一個比一個能折騰。”
他轉著核桃,目光落在遠處的窗戶上,像是透過玻璃看見了什么很遠的地方。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蘇航天端著茶杯,沒接話。
馬筏沉默了幾秒,又說:“我有個兒子,今年都35歲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種做父親的無奈和疲憊。
“也是個不省心的主。他在杭城那邊不好好找個單位上班,非要搞什么互聯網,跟一幫人窩在居民樓里搗鼓,說是要做個讓全中國人都能在網上做買賣的平臺。”
馬筏哼了一聲。
“我跟他說過多少次了,互聯網那個東西虛頭巴腦的,能當飯吃?他倒好,越勸越上頭,把自已攢的家底都砸進去了。”
蘇航天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杭城,互聯網,居民樓,讓全中國人在網上做買賣……
那一位神人,目前是還處于這個草創時期么,但具體是哪一段苦日子還不得而知。
蘇航天緩緩抬起頭,看向對面這個穿著灰色中山裝、轉著核桃的老頭。
馬筏還在絮叨,渾然不覺。
“前兩天還打電話跟我要錢,說什么融資還沒談下來,手頭緊,我問他公司叫什么名字,他跟我說叫什么……”
馬筏皺著眉想了想,擺了擺手。
“什么巴巴的,名字都起得亂七八糟。”
蘇航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把茶杯放回茶幾上,手很穩。
但指尖細微地,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對上了!都對上了!
現在,那位馬總正處于黎明前的最后一段黑暗里。
不出三個月,以高盛為代表的外國資本就要拋來橄欖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