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詞笑了笑。
杜休與張觀棋之間的趣事,在帝國內部不是秘密。
在帝國修院時期,張觀棋經常“騷擾”杜休。
基本上天天發消息,從早發到晚,從藥劑公式到實驗數據,從材料配比到效果推演,事無巨細,滔滔不絕。
剛開始,杜休還及時回復,但后來......
兇獸藥劑體系太繁瑣了,這個玩意不是三言兩句就能說清楚的,甚至不是兩三年就能搞明白的。
張觀棋是純粹的藥劑師,也是一個藥劑瘋子。
他可不管杜休在干什么。
鍛體、修煉、殺人、調制道值藥劑、研究藥劑、處理各種事務......
總而言之,張觀棋可能隨時隨地都會發來一串消息。
杜休曾暗示過張觀棋,自已沒精力過多參與該項目。
但張觀棋聽不出言外之意。
不是他笨,而是他的世界里只有藥劑。
他能從一行公式里看出數百種推演結果,卻永遠讀不懂人情世故里的潛臺詞。
久而久之,杜休就冷處理了。
姚詞推著輪椅,腳步平穩,聲音不急不緩。
“杜休很忙的。他所需要面對的工作,不是某一個單獨領域。鍛造靈軀、原修破境、研制長青藥劑、搜集藥草資源、替帝國爭取利益、在百靈圈子打開局面、籠絡人心、學習戰略戰術......四道同修已經不足以形容杜休,他是萬載以來最忙的帝國青年。”
張觀棋目光低垂:“我知道,我沒怪過杜休,甚至很感謝他,能對我有這么多耐心。”
“其實,杜休跟我聊過你。”
“嗯?”
張觀棋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束光,像是一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孩子,忽然聽到有人提起自已的名字,“他說我什么?”
姚詞微微側頭,回憶道:“他說,如果換一個時代,他會幫助你完善兇獸藥劑體系,也會跟你成為很好的朋友,而且是志同道合的藥劑學戰友。”
張觀棋的嘴唇微微顫抖:“真的嗎?”
“真的。”姚詞點了點頭,“在軍部,有一位嬴氏帝子,名為嬴子初。杜休在基層鍛煉期間,嬴子初化名跟他是鄰居。當時杜休在研制長青藥劑,但因為當時的鐵盾兵團很富裕,嬴子初經常向杜休討要軍備,天天騷擾。杜休也沒慣著他,經常懟他,什么難聽罵什么。”
言罷,姚詞笑了笑,那張陰冷的臉上難得地露出幾分溫和。
“你看,當時杜休猜到了他是帝子,尚且還沒好臉色。而你呢?你一天發的消息,沒有一百條也有八十條,但杜休最多是不搭理你,從來沒跟你翻過臉吧?”
張觀棋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映在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像是冬日里忽然照進來的一縷暖陽。
雖然短暫,卻無比明亮。
杜休對他的影響很大。
第一次碰面時,杜休就幫他理清了基礎思路。
在他最迷茫、最無助的時候,杜休又給了他莫大的鼓勵。
張觀棋靠在輪椅上,羊毛毯裹著瘦弱的身軀,嘴角噙著笑意。
......
那一日。
姚詞推著張觀棋,走出了暗堡。
寒風迎面撲來,灌進張觀棋的領口,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但他沒有縮脖子,也沒有讓人保護,而是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片廣闊的天地。
貪婪呼吸,拼命記住。
在生命最后的時光里。
真聽真看真感受。
那一日。
張觀棋看到了帝國長青。
帝國長青,是特贊河里碎冰碰撞形成的交響曲。
河面上漂浮著大大小小的冰凌,在暗流涌動的水面上相互碰撞、碎裂、翻滾,發出清脆的、此起彼伏的聲響,像是一支沒有樂譜的樂隊,在天地間即興演奏了一首蒼涼而雄渾的交響曲。
帝國長青,是矗立在大陸走廊上的帝國十三關。
那些巍峨的關隘,像是一頭頭匍匐在大地上的巨獸。這些用珍貴金屬鑄造的帝國脊背,擋住了從西邊吹來的每一陣寒風。
帝國長青,是各個兵團里密密麻麻的冷漠軍人。
他們穿著厚重的大衣,里面穿著器具,握著原力槍械,穿梭在寒風中。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里沒有溫度,像是被凍成了冰雕。但當走近與他們對視,便會發現。這些冰冷的瞳孔深處,燃燒著一種比火焰更熾熱的東西,那是信仰,是忠誠,是愿意為帝國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決絕。
帝國長青。
是降臨在雷霆軍團內的雷霆,是馳騁在長青軍團上空的罡風,是燃燒在遠東軍團周遭的火焰,是籠罩在墜日軍團的暴雨,是矗立在曙光軍團附近的山棱。
是英靈園內一望無際的翠綠松柏。
更是一位老人。
房間內。
遠東的王,終歸是老了。
他就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身姿不再挺拔,像一棵被風雪壓彎了腰的老松。
雖然還沒到坐輪椅的地步,但他的背愈發佝僂,眼皮沉甸甸的,像是掛了兩塊鉛,每一次眨動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他行走都有些困難,兩條腿在微微顫抖,即便只是從窗邊走到門口,也需要扶著墻壁,一步一步地挪動。
遠東王讓老婦人攙著他,見了張觀棋。
他們吃了一頓飯。
以強勢狠辣著稱的姜氏老寡婦親自下廚。
兩位締造無上藥劑的帝國男人,相對而坐,在飯菜香味之間聊了很多。
......
看完遠東,即將離開的時候。
“觀棋。”
“怎么了,姚詞先生?”
姚詞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你自幼孤單。因為所行之事,不被旁人所理解、所支持。走進你耳朵里的聲音,全都是否定。你一個人,單槍匹馬,在這條看不見光亮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
“因此,你渴望得到旁人的認同,希望得到旁人的支持,更期望得到朋友。”
聞言,張觀棋沒有出聲,只是攥緊了蓋在腿上的羊毛毯,指節泛白。
“你的經歷,很多帝國大人物都擁有過。”
姚詞繼續道,“例如,我的老師在研究流火藥劑時、姚伯堂在執行假死計劃時、萬秋文在剝削帝國公民時、桑慶在締造薪火文明時......”
“好多帝國大人物,在長青之路上,都是孤單的。他們所行之事,或是背負罵名,或是不被理解,或是行走在黑暗中,看不見盡頭的光。”
“但他們都有朋友。”
張觀棋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疑惑。
“所謂朋友,不是某一個人。”姚詞低下頭,與張觀棋的目光對視道,“而是大家并行在長青之路上,以自已的能力,踐行長青使命。我們走的路不同,但我們去的地方,是同一個地方。”
“觀棋,你并不孤單。”
姚詞的手掌輕輕拍了拍輪椅的扶手,陰冷僵硬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神情。
“我在暗堡內生活了數十載,曾經我與你一樣孤獨。”
“但后來,我不再孤獨。”
“因為,我們都有一位共同的朋友。”
“它名為帝國長青。”
張觀棋怔怔出神。
目光落在腳下的白色走廊路面上。
良久之后。
他抬起頭,喃喃道:
“可是,有人說,第九帝國并不會長青。”
“輸了亡國,贏了也是亡國。”
“這種消極情緒在帝國高層之間流傳了許久,連我都聽說了。”
“我活不了幾天了,看不到未來的帝國了。”
言罷,張觀棋抬起頭,看著姚詞枯瘦如骷髏的面孔,眼中閃爍著淚光。
“姚詞先生,未來,帝國真的會長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