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兩人睡到八點鐘才起床
在大通鋪的公共水龍頭那兒簡單洗漱了一下，便發動卡車，繼續朝著保定市區駛去。
徐水離保定已經非常近了，路況也稍好一些。
差不多上午十點左右，卡車就緩緩駛入了保定第一食品廠的大門。
剛進廠門，一個穿著舊軍裝、臂戴“保衛”袖章的干事就揮手示意他們停車。
“同志，停車！請出示一下介紹信。”
干事走上前，例行公事地說道。
今天早上后半段是劉軍在開車，所以介紹信等文件都在何衛國手里。
何衛國連忙拿出那個牛皮紙文件袋，下車將介紹信遞了過去。
不知怎的，何衛國總覺得眼前這個保衛干事有點眼熟，但一時間又想不起在哪里見過。
那干事接過介紹信，低頭看了看，又抬頭仔細打量了一下何衛國，當看到介紹信上的名字時，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念出聲：
“北京市第三食品廠……何衛國？”
念到這個名字，他又猛地抬起頭，更加仔細地端詳著何衛國的臉。
突然！
他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一巴掌拍在何衛國胳膊上：
“哎呀！是你啊！何衛國！”
“你小子！是不是39軍116師汽車營的那個小何？”
“52年冬天，給我們送冬裝和罐頭那個！記得不？”
“當時你車壞了，還在我們連部歇了一晚上，咱倆當時還擠的一張床！”
何衛國被他這么一拍一喊，腦子里塵封的記憶瞬間被激活了！
他也想起來了！
眼前這個人，是當年38軍某部偵察連的林班長！
當時送東西過去，車壞了就跟著家伙擠在一張床上，這林班長對他也算照顧有加。
“林班長！是你呀！”何衛國也激動起來，用力回握了一下對方的胳：
“你這……你這是退伍后，安排到這邊的保衛科了？”
林班長，全名林南，河北人，
年紀比何衛國會大個兩三歲，為人特別豪爽熱情。
林南見何衛國認出了自己，更是高興：
“是啊！緣分啊！沒想到咱們還能再遇上！好家伙，這都多少年沒見了！”
何衛國心里算了一下，感慨道：
“是啊，從52年冬天見過之后，這都……6個年頭了。”
“6年……”林南也喃喃道，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光：
“是啊，6年了……咱倆能再遇見，真是天大的緣分。”
“很多人……估計這輩子都再見不到了！也有很多兄弟，徹底回不來了……”
何衛國沉默地點點頭，他完全理解林南話里的意思。
尤其是像林南他們那種一線偵察部隊，犧牲太大了，能活著回來并且四肢健全的，都是幸運兒。
看何衛國面色有些沉重，林南率先打破氣氛，恢復了爽朗：
“行了！咱們待會兒再好好嘮！”
“你這是送物資過來了吧？正事兒要緊！我先領你們到倉庫那邊，把貨卸了、手續辦妥了再說！”
何衛國對這個安排非常滿意。
敘舊固然重要，但完成任務是第一位的。
只有這批貨安全入庫，拿到回執單，他心里這趟差事的石頭才算落地。
很快，保定食品廠的大門完全打開。
林南也跳上了駕駛室，坐在何衛國旁邊，給他們指路，一直開到指定的倉庫門口。
車停穩熄火。
林南率先跳下車，對早已等在倉庫門口的管理員喊道：
“老李！這是我老戰友！從北京食品廠過來送油和面粉的！仔細點兒，核準了！”
那姓李的倉庫管理員看樣子跟林南很熟，笑著點頭：
“放心吧，林科長！我們這邊早收到通知了！”
“北京來的兄弟給我們送緊缺物資，我們肯定十二分仔細！”
“何況還有您林科長親自打招呼，放心，錯不了！”
何衛國聽到老李稱呼林南為“林科長”，有些詫異地看向他：
“可以啊，林班長！現在都當上科長了！”
林南嘿嘿一笑，擺了擺手，并沒多解釋。
他后來因為作戰勇敢立過功，提了干，轉業回來時待遇不錯，直接安排當了保衛科副科長。
但他覺得這在老戰友面前沒啥可顯擺的。
他主動又給何衛國和劉軍散了煙，說道：
“餓了吧？我看你們這一路也挺辛苦。先讓他們卸貨，咱們待會兒去食堂！我請客！”
“咱廠食堂大師傅手藝沒得說！今兒高低得給你安排一頓小灶！”
聽林南這么一說，劉軍和何衛國眼睛都亮了！
說實話，兄弟倆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今天早上出門急，根本沒吃什么東西。
開車又是個體力活，現在能吃頓好的，別提多期待了！
何衛國也沒跟他客氣，笑道：
“那林班長，我可就不跟你客氣了！今天這頓必須是你安排！”
“下次你要去了北京，我指定安排你！”
林南大笑：“行！有你這句話，我瞅空非得去北京吃你一頓不可！”
他們這邊聊著，倉庫那邊的搬運工已經開始搭跳板卸貨。
管理員老李在一旁盯著，嘴里不停囑咐：
“面粉輕拿輕放！不能摔！油桶慢點滾，小心磕碰！”
他拿著清單，一袋一桶地仔細核對著數量。
最后所有貨物清點完畢，毫無差錯。
老李在收貨單上簽了字，又去旁邊辦公室蓋了章，把回執單鄭重地交到何衛國手里。
至此，這趟送貨任務，才算圓滿完成。
這時，林南對老李說：
“老李，你也別忙了，一起，咱們去食堂吃飯！”
老李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
“林科長，這事兒就不勞您破費了！”
“廠辦早有通知，說北京食品廠的同志今天送物資來，讓食堂安排接待餐。”
“這屬于廠里的正常招待，都有標準的！”
“所以啊，今天這頓，不用您請客！”
林南一聽，樂了：“嘿！那感情好啊！那我這不成了跟著老戰友白吃白喝蹭一頓了嗎？”
老李也開玩笑：“林科長，您這話說的！什么叫蹭吃蹭喝？您這是陪同接待！”
“哈哈哈哈！”林南被逗得大笑，指著老李：
“你這老家伙！不過話說得在理！走！咱先去食堂！”
說完，幾個人就朝著食堂方向走去。
一路上，林南嘴沒閑著：
“衛國，待會兒讓你們嘗嘗地道的保定燴菜！還有咱這的驢肉火燒！那味道，真是一絕！”
何衛國現在餓得眼冒綠光，管他什么菜，只要是熱乎的，他都能吞下去。
劉軍情況也差不多，兩人現在抽煙都感覺是“口水煙”，沒別的，就是餓的。
很快，幾個人就來到了食堂的一個小包間。
剛坐下，食堂的管理員就笑著進來，給在座的每人發了一根“大前門”。
林南主動對那管理員說：
“老陳啊，我老戰友來了，北京食品廠過來送貨的。”
“你跟何師傅說一聲，用心點兒炒兩個菜，肉片抓炒一下，火燒肉給切酥點兒！”
食堂管理員老陳連忙點頭：
“沒問題，林科長！我這就去跟何師傅說！”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何衛國心里“咯噔”一下，暗道：
不會這么巧吧？
他怕是自已餓暈了聽錯了，強壓下心里的激動，裝作不經意地問林南：
“林班長，你剛剛說……你們食堂的大師傅……姓什么？”
林南正拿著茶壺給大家倒水，頭也沒抬地回道：
“姓何啊！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