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靜止了幾瞬。
沈容收回視線,喃喃低問:“暴亂?未曾聽說過?!?/p>
“皇上有意壓消息,原因不明,但調(diào)動京城的藥材,有些刻意為之?!?/p>
夏花謹(jǐn)慎措辭,沒有明說。
沈容不輕不重叩響桌面,一言不發(fā)。
嶺南多流放罪民之地,平日里開墾種田,流民難成氣候,又有官兵看管鎮(zhèn)壓,少有暴亂。
與北境大相徑庭,韃靼覬覦關(guān)內(nèi),除冬季糧食緊缺之時,夏秋時節(jié)也會發(fā)動小規(guī)模的侵襲。
大大小小不斷,而北境土地不多,大多用來種糧食。
因此北境常年缺藥。
沈容原先定好一批草藥送給周寒鶴,但也是杯水車薪。
京城內(nèi)幾大藥商她都接觸過,承諾給她留些。
安伯侯府這是打算——搶藥了?
“庫房里還有多少?”她問。
夏花精準(zhǔn)說出一個數(shù)字。
“藥商呢?”
“還在商量,起初答應(yīng)咱們的貨照常供應(yīng),但后續(xù)可能暫時不會給了?!?/p>
沈容思索片刻,按揉鼻梁:“明日同歡樓,請他們聚一聚吧。”
她明白,幾家藥商還承諾供貨,無非不想得罪她。
跟安伯侯府相比,他們更傾向于前者。
既然要搶,那便來。
沈容頓了頓,補充道:“給安伯侯府也送張拜帖,就說,承蕭世子的情,特邀一同相聚答謝?!?/p>
同屬狐貍,遞到嘴邊的肉。
她料定蕭景明肯定會來。
明日,同歡樓三樓上,沈容先行至,瑣碎全由交給夏花安排好。
京城中三家最大的藥商陸續(xù)趕到,蕭景明最后一個。
位置給他留好,在沈容的左手邊,主位。
他眉眼含笑,沒有動作。
“客隨主便,今日阿容做東,主位自然由你來坐。”
話落,其余人連聲附和。
沈容也不矯情,起身坐下,這樣她的右手邊沒人,蕭景明在她另一側(cè)。
剩下三人分別是佟、陶、藍(lán)三家掌柜,其中藍(lán)掌柜是唯一女性,年過四十,丈夫死后獨自撐起落敗的藍(lán)家。
也是三家之首,手里的藥材種類、數(shù)量、店鋪最多的。
也是沈容最想爭取的人。
酒過三巡,點到即止。
既是來談?wù)拢澗撇缓线m。
沈容放下酒杯,所有人不約而同望向她。
“諸位估計有所耳聞,我也不多廢話,大家都為了做生意掙錢,多幾條銷路多個朋友。”
她輕笑了聲:“我也急需藥材,各位不如開個價。”
沒人說話,蕭景明單手輕點酒桌,薄唇輕翹。
“阿容,光明正大搶生意啊?!?/p>
沈容瞇眼,不跟他爭論誰先誰后。
“京城三大藥商都在這兒,總不能全給你供貨,蕭世子可不能霸道,不準(zhǔn)三位掌柜跟別人做生意吧。”
三家同時低頭不言,這兩位,誰都得罪不起。
“我割愛,阿容準(zhǔn)備拿什么補給我?”
“生意場講究你情我愿,談補償生分了?!?/p>
“哎,生意可以讓,但不能吃虧啊?!?/p>
二人你來我往,沈容眼底驟冷。
“蕭世子,不如讓三家掌柜決定?”
她叫蕭景明來本是給他個面子,畢竟他真把藥材買完,她也無話可說。
但他好似對她另有圖謀。
逗她好玩嗎?
蕭景明不動聲色坐了近些,笑而不語,默認(rèn)她的提議。
靜默片刻,佟掌柜和陶掌柜對視,由年長的陶掌柜恭敬開口。
“世子,沈老板,三家手中藥材除日常消耗外,還剩七成,嶺南情勢嚴(yán)峻,能出四成,能給到沈老板的——”
“只,只有兩成,沈老板別擔(dān)心,一旦有新貨,必定先給你。”
時間未定,數(shù)量不知,空口許諾的必定,她可不信。
何況,才兩成,若是拖到秋冬,周寒鶴哪能撐得住。
陶掌柜敢說這話,料定她比不得蕭世子。
兩權(quán)之下,他們只能選擇弊端最輕的。
沈容端起酒杯咽了口辛辣,眉眼壓得極低。
目光游離在始終沉默的藍(lán)掌柜身上。
只見她摩挲杯沿,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藍(lán)掌柜,你的意見呢?”
沈容遞話給她,藍(lán)掌柜進(jìn)退有度,頷首向二位示意。
“陶掌柜所言,我不敢茍同,陶掌柜何時對藍(lán)家了如指掌呢?”
陶掌柜擦掉冷汗,摸不準(zhǔn)這女人什么意思。
難道她要為了沈容得罪蕭世子?
自尋死路。
“哦,既然藍(lán)掌柜不愿參與其中,那能給沈老板的藥材,恐怕會更少了?!?/p>
陶掌柜涼涼道,頗有種看好戲的姿態(tài)。
“那也不一定。”藍(lán)掌柜比他更沉著,面向蕭景明,“蕭世子,陶佟兩家已全力支持嶺南,想必藥材不缺。”
“藍(lán)家經(jīng)年賣藥給北境,輕車熟路,如今韃靼蠢蠢欲動,沈老板又能拿出錢,我眼皮子淺,蕭世子莫怪。”
“藍(lán)家今年的存貨,讓利兩成,沈老板收多少,我給多少。”
藍(lán)掌柜聲音不重,卻砸在其余兩位掌柜的心上。
她準(zhǔn)備全押注沈容?
沈容有錢不假,但此舉太過大膽。
“藍(lán)掌柜此話當(dāng)真?”沈容握緊掌心,懸著的心終于落下。
“當(dāng)然。”她挽起鬢間碎發(fā),眸中的精光讓人無法忽視她的能力。
蕭景明跟著拍手:“藍(lán)掌柜好魄力?!?/p>
話已至此,不管真心假意,所有人舉杯慶祝暫時的祥和。
飯散,三位掌柜先走,沈容疲憊靠在椅背上。
今日酒喝得有點多,頭疼欲裂。
她要緩會兒才能清醒點。
“還能起來嗎?”低沉染著酒意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她猛地睜眼,對上蕭景明陰沉沉的眼眸。
他還沒走?
“看到我沒走,你好像挺失望?!?/p>
“謝禮已送給世子,一筆勾銷了?!?/p>
蕭景明賴上她了?
酒意上頭,沈容沒了往日清冷模樣,慵懶隨意靠著,瀲滟的桃花眸無神,宛如勾人的刀。
蕭景明的眼底越發(fā)深了,不自覺靠近。
“阿容,你找我來,不僅僅為了答謝吧?!?/p>
“你不必對我抱有太大的敵意,我們也可以成為朋友。”
朋友?蕭景明竟然也會異想天開。
“阿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p>
沈容意味不明嗤笑,抬手不經(jīng)意掃掉桌上的酒杯,瓷片瞬間四分五裂。
她勾勾手指,示意他上前。
說出的話夾雜烈酒的醇香。
“蕭景明,做個交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