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的大同已經(jīng)亮堂堂的了!
可喧囂并未落下,殺胡口的關(guān)隘開了,在吆喝聲里,戰(zhàn)馬狂奔。
“抓緊了,咱們這匹馬年歲有點大,還一次駝了三個人,別掉下去了!”
“打旗,打旗,別被歸化城那邊的巡邏騎兵給弄死了!”
許百戶的心都飛了,他都以為自已必死,沒曾想竟然活了下來。
他以為他會被亂刀砍死,結(jié)果亂刀沒來.......
大同衛(wèi)不是不能打仗,在喊殺聲響起的那一刻,那些大人們就躲了起來。
(非黑,歷史上李自成還沒打到大同衛(wèi),總兵姜瓖早已秘送降書)
這些大人物躲了起來,整個衛(wèi)所立馬就陷入了群龍無首的狀況。
沒有甕城和小城的西門開了,這群嘩變基層軍官騎著馬暢通無阻的沖了出去,順利的讓人不可置信。
春蘭從一處長的像人的石像前起身。
她以前不信佛,也不信道,因為無論是佛教的神,還是道家仙,她都求了,結(jié)果她依舊苦。
現(xiàn)在的她,卻是什么都信。
走的這一路,她拜了一路,求了一路!
看見山,她求山神,看見水,他求水神,看見了大石頭,那也是神......
她知道弟弟為了自已一定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弟弟窮,沒錢,臨走的時候把所有的錢都塞給了自已。
當一個男人連錢都沒有,卻又在做大事的時候,那這件事一定是以性命為代價。
因為,弟弟最值錢的就是他的命了!
“盛世漢子命如紙呦,亂世男子貴如金;盛世女子值千金呦,亂世女子半張餅,;若無男子創(chuàng)盛世呦,何來女子值千金......”
“盛世女子莫欺嘲呦,男兒膝下有黃金,有黃金......”
歌謠停了,春蘭哭了,她由半張餅的命,成了一個值錢的人,這巨大的變化,都是弟弟給的!
“許花花,來,按個手印,明日去看你的地,抓緊些,說不定今年立冬你能收獲幾百斤土豆呢!”
許花花接過那薄薄的紙,認真的看著。
“你還認識字?”
花花把被風光吹亂的碎發(fā)捋到耳朵后:“認識一些!”
“能寫么?”
“會寫!”
“好,好,會寫字好啊,就缺會寫字的,享福的人呦,真是一個有福的!”
“完親了沒?”
“男人死了!”
“男人死了,死的好.....呸呸,真是可憐的人啊!”
“撒?”
村長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趕緊道:“有孩子么?”
“沒!”
村長笑了,在心里默念道:“沒兒子啊,就算是個寡婦,只要沒帶娃,那就好說親。”
“快,按手印!”
花花按下手印,一式兩份,感受著懷里的那張紙,她總覺得不踏實。
她總覺得這像是在過家家!
自已才來,還不到一個時辰呢,這會兒地都有了?
其實不是歸化城效率,而是現(xiàn)在剛好趕上種土豆的時候,這個時候不能拖,今年的目標可是不餓死人!
不餓死的最基本要求就是土地里必須種糧食。
“弟弟,姐姐有地了!”
花花還是把懷里的地契拿出來了,默默道:“四畝土地,三畝草地!”
看著紅拇指印下的“許花花”,花花又哭了。
她不喜歡老鴇子嘴里的春蘭,她喜歡花花這個名字,這是父親和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李鴻基也喜歡自已的新名字。
其實從開始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深深地喜歡上了這個名字。
自成,自成,做事自然成。
至于后果是什么,李自成已經(jīng)不考慮了,李鴻基已經(jīng)死了,只能換個名字重新活了!
他不喜歡李鴻基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是去驛站當驛卒花錢找人起的名字。
起名字的那個半仙說他起的這個名字非常好,自已一定會飛黃騰達。
現(xiàn)在回想起來,李自成覺得自已被騙的好慘。
什么狗屁的飛黃騰達?
最愛的老婆被人睡了,艾員外利滾利,想著法子問自已要錢,他的錢怎么還都還不完!
殺人的勁退了,身子發(fā)抖的李自成依舊不覺得后悔。
艾員外太壞了,就是給他一萬兩,最后還是會欠他的錢。
他就是用這種法子搞錢,搞不過他的都欠他錢。
人家是員外,是舉人,在地方是大族,在衙門里也能說得上話,在地方上,他的話比皇帝都好使。
家是不能回了,李自成準備去投軍。
聽說甘肅鎮(zhèn)那里有飯吃,自已這樣能騎馬射箭的一定可以搞一飯碗吃。
就是可惜了驛卒這個好活……
這個可是舅父花錢找關(guān)系才搞來的!
高迎祥不知道侄兒殺人了,還一次殺兩個。
他只知道他要出事了,兇神惡煞的衙役來了,他們來收今年的田賦。
今年的田賦還收個屁啊!
也就今年開春的時候下過一場小雨,那雨還沒貓尿多,屁大會兒就停了。
眼下夏收,糧食就別說了!
麥穗上的麥粒像乞討婦人那干癟的身子。
自已吃都不夠,還要去繳納田賦。
榆林這邊就別說了,土地真是要能種,能有好收成,就不會有“以斬馘為生計”了。
都窮到“以打仗為生”了,土地里的糧食早都不能指望了。
就這樣的一個年景,還“踢斗”,他們一腳下去,糧食少一半!
“官爺,真的不能這樣啊!”
“去你娘的,有本事你去找皇帝啊,這稅是他老人家定的,我就是一個干活的......”
“官爺,皇帝也這么踢么?”
“嘿嘿,皇帝踢不踢我不知道,但規(guī)矩就是如此,找皇帝去吧!”
衙役的話氣得人渾身發(fā)抖,可眼下的自已能做什么呢?
“活不了,活不了,官爺,你也看到了,忙碌數(shù)月的糧食全部在這里,你也是這里的娃,我騙沒騙人你清楚的!”
“這樣的話你還是給縣令說去吧!”
蹲在遠處的高迎祥默默的看著。
他明白眼下的路,要么被衙門的人逼死,要么餓死,反正都是死。
乞討的婦人倒了,撲騰了幾下就沒有了動靜。
“額賊,真他娘的晦氣,老子收糧呢,你這個短命鬼死在我面前就算了,臨死還詛咒我,去你娘的!”
衙役對著尸體拳打腳踢!
人死為大,哪怕沒讀過書的人也明白這個道理。
人都死了,哪怕活著的時候不如意,死的時候也該給些體面!
“老高,你是大戶!”
“大戶怎么了?”
“這年景你也看到了,上頭逼得急,糧款收不上來,你家里有余財,讓縣令把今年應付過去,到時候還你。”
“大戶就我一個?”
衙役頭子吸溜了一口茶水,露出發(fā)黃的牙齒嘿嘿道:
“高迎祥,別以為那段時間我不知道你干嘛去了!”
“是么?”
“是啊,有個人在山里養(yǎng)了一群在逃軍戶,養(yǎng)了一群流寇,高迎祥你說這個人是誰啊,要不要我喊出來啊!”
“對了,販馬是要殺頭的,”
高迎祥堆起了笑臉,心里泛起了殺意。
因為衙門的人已經(jīng)把手朝著自已錢袋子里伸了!
高迎祥是馬販子!
因為戰(zhàn)馬屬于朝廷管控的戰(zhàn)略物資,私販良馬可能會出大事。
在西北,過了黃河之后,馬的官方價格并不高,但這些馬在運回來后卻能賣出幾十倍的高價。
這數(shù)十倍的差價讓那些商人和官老爺心動。
在這種誘惑下,馬販子應運而生,高迎祥就是其中的一員。
這些年,靠著販馬,高迎祥認識了一大幫邊軍兄弟,也正是靠著他們的照顧,他才能販馬。
能販馬,可不是有錢就行了,出來混的得有背景!
邊軍就是高迎祥的背景。
關(guān)內(nèi)遭災,邊軍自然也不好過,二者就是相輔相成的關(guān)系。
因此,好多兄弟都來投奔他。
現(xiàn)在好了,地方衙門盯上了他,要從他的手里拿錢。
剛才那輕飄飄的話就是已經(jīng)動手了。
這個道理很簡單,衙門老爺已經(jīng)知道今年的賦稅是完成不了了。
可他們卻想著升官,卻想著自已的政績。
只要自已在任上是完成任務(wù)的,就算把天捅破了,水漏了,那是下一任的事,和自已沒有丁點關(guān)系!
為了完成足額的賦稅,他們就盯上了販馬且有錢的高迎祥。
罪名都搞好了,《大明律》里寫的很清楚,販馬乃是大罪。
“高大人,這話本不該我來說,既然我來說了,想必你也該明白你做的事情上面也知道了,花錢免災!”
高迎祥笑了,好一個花錢免災。
高迎祥沒有選擇,閻王好過,小鬼難纏!
這年頭,只要沒有破局之法,這群人不但能把人吃了,還把骨頭給你敲碎。
落到他們手里,傾家蕩產(chǎn)真的不算什么,他們能弄到你身死族滅。
一直偷偷摸摸只圖個溫飽的高迎祥知道自已不能束手待斃了。
先前進山也是偷偷摸摸的,他這次不打算偷偷摸摸了!
高迎祥沖到衙役身前一把抓住他的脖子。
善騎射,膂力過人的高迎祥須發(fā)皆張,硬生生地把肥頭大耳的衙役給舉了起來。
“看中我的家產(chǎn)?”
“借,是借,后面會還的!”
“弄死你這個雜碎!”
高迎祥說罷,抬手就是一刀……
“與其等死,不如跟你們拼了,老子先殺了你!”
吼聲落罷,手持利刃的高迎祥朝著其他幾名衙役沖了過去。
在這一刻,在這群人面前,高迎祥無人能敵。
高迎祥殺人了,殺得還是來收稅的衙役,
一直跟他混的那些在逃邊軍先是一愣,隨即大呼道:
“鄉(xiāng)親們,反正都是死,跟他們拼了!”
心里一直壓著怨氣的百姓在這一刻爆發(fā)了,先前是把怨氣忍著,現(xiàn)在有人起頭了,那還忍個屁!
“與其坐而饑死,何不盜而死?”
高迎祥在安塞揭竿而起了,他是狠人,跟著他的那幫子兄弟也是狠人。
白袍白巾的高迎祥沖到衙門,怒喝道:
“讓我死,老子就先讓你給我墊背,老子要在這世道闖出一條活路!”
“老子要當王,當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