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們或許還沉浸在即將團圓的期盼里,可王金寶這一路,心里就像壓了塊大石頭,沉得喘不過氣。
車隊從秦陜出發前,有關“先帝逼死太子”的駭人流言,就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各地傳得沸沸揚揚,有鼻子有眼。
王金寶活了這么大歲數,太清楚這種關乎皇家的驚天消息,絕不會是空穴來風。
緊接著,在路上,京城接連巨變的消息又雪花般傳來——皇帝駕崩,新帝登基……每一次消息更迭,都讓他心頭猛跳。
這一路北上,他看得分明,世道已經隱隱有些不對了。
流言讓原本牢不可破的某些東西,在尋常百姓心里生了縫隙。
皇帝驟然駕崩,新舊交替,對地方官吏和豪強來說,是機會也是變數。
車隊路過北直隸一些地界時,他已經看到不少面有菜色、拖家帶口在官道附近徘徊的流民,也遠遠瞧見過地方衙役兇神惡煞地驅散人群。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不安和躁動。
他這趟急匆匆趕回來,除了惦記家人,何嘗不是心里沒底,怕兩個兒子和孫子在京城那漩渦中心出什么事。
尤其是三郎王明遠,位置敏感。
如今登基的新帝,雖然是當初在臺島打過交道的四皇子靖王。但這位新皇爺,對三郎是福是禍,王金寶心里一點也拿不準。
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祖宗保佑,盼著家人在京城都平平安安。
車隊又行駛了一個時辰,在離京城最后一座驛站前停下,做進京前最后的休整。人吃馬嚼,補充些干糧清水。
幾乎就在王家車隊停下不久,另一行車馬,也從另一處官道疾馳而至,同樣在這驛站前勒馬。
這隊人馬看起來就精悍得多。護衛約有二十余人,皆作普通商旅打扮,但個個眼神銳利,身形挺拔,馬鞍旁鼓鼓囊囊,顯然藏著兵器。被他們護在中間的,是一輛不起眼但顯然加固過的馬車。
車簾一掀,一個穿著靛藍色勁裝、皮膚曬得微黑、身量頎長的少年利落地跳了下來。
正是得到京城消息后,從臺島日夜兼程趕回的靖王世子——如今該稱一聲“大皇子”的蕭承煜。
比起在臺島分別時,他又長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些,臉上褪去了不少孩童的圓潤,線條開始向少年人的硬朗轉變。
只是一雙眼睛依舊靈動,此刻正骨碌碌打量著驛站四周,帶著幾分趕路后的倦色,更多的卻是終于快到地方的興奮,以及……一絲“總算能松快松快”的狡黠。
他對自家老爹要當皇帝這件事,著實沒什么太激動的感覺。
反正父王還年輕,身體好得很,那個位置的歸屬離自已也還遠著呢,至少還有好幾十年的逍遙日子。
而且他更覺得,父王當了皇帝,肯定比以前在封地時更忙,日理萬機,那豈不是更沒空管自已了?這下可算自由了!
至于那位去世的皇祖父……蕭承煜努力回想了一下,印象實在模糊。
統共沒見過幾面,只記得是個很威嚴、臉色不太好的老人。
傷心嘛,談不上太多,但該有的禮數和悲戚態度,他懂。進京后自然會擺出來,不能給父王丟臉、添麻煩。
“哎呦喂,我的世子爺,您可慢著點!”一名同樣作尋常護衛打扮、但氣質更為沉穩的中年漢子緊跟著跳下車,幾步追到蕭承煜身邊,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無奈。
“這眼看就進京了,后頭一堆規矩禮儀等著呢,您可別再亂跑了,咱們安安生生進城是正經。”
蕭承煜撇撇嘴,渾不在意:“急什么?這不還沒進嗎?進了那四方城里,這也不許那也不讓,哪有現在自在?”
“我在臺島,好不容易提前完成了師父留下的課業,攢了一個月的假,本打算好好松快松快,結果一紙命令就把我薅回京城……我虧大了我!”
“再說了,我家伙事都帶著呢,怕什么?”蕭承煜沖那護衛頭子揚了揚下巴,一副“我有底牌”的模樣。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拍了拍腰間。衣服下,硬邦邦的,是那把王大牛所贈、他時刻貼身藏著的殺豬刀。
護衛頭子哭笑不得,正要再勸,驛站另一邊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大嗓門。
那聲音中氣十足,帶著長途奔波后的沙啞和一股子關中口音特有的敞亮勁兒:
“可算是能下來透口氣了!這馬車坐得,我肚子里的腸子都快顛得打了結,腰也快斷了!這驛站有賣啥熱乎吃食的沒?甭管是湯是餅,我得趕緊整兩口墊吧墊吧,前心貼后背了!”
緊接著,另一個年紀大些、但同樣嗓門不小的女聲響起,帶著毫不客氣的數落:“你剛才不還趴在車窗邊,嚷嚷暈車想吐嗎?這咋腳一沾地就餓上了?你是那餓死鬼投胎還是咋的?”
然后,一個清脆利落、帶著明顯笑意的年輕少女聲音插了進來,顯然是打著圓場,又藏著調侃:“奶,您可別這么說我娘。您還不了解她?我娘這胃口,那可是咱家頂梁柱級別的,一路上暈歸暈,餓那是半點不耽誤,兩碼事,不沖突!”
這聲音,這語調,這熟悉的拌嘴方式……
蕭承煜耳朵一支棱,眼睛瞬間亮了!這不會是……
他猛地轉身,朝著聲音來處望去。
只見驛站另一側的馬車旁,幾個風塵仆仆但熟悉無比的身影正在四處張望,不是王金寶、趙氏、劉氏和豬妞又是誰?
“王爺爺!趙奶奶!劉嬸子!豬妞!”
蕭承煜頓時把什么“世子儀態”、“進京規矩”全拋到了腦后,驚喜地大喊一聲,像只撒歡的兔子般竄了過去,臉上笑容燦爛,露出一口在麥色皮膚映襯下顯得格外顯眼的白牙。
王家幾人聞聲回頭,看到沖過來的黑壯少年,都是一愣,隨即也認了出來。
“世子?”趙氏又驚又喜。
“哎喲,是世子啊!”劉氏拍手笑道。
豬妞眼睛頓時也彎成了月牙:“世子,你怎么也在這兒?還……還黑了不少!”
王金寶臉上也露出了笑容,上前拍了拍蕭承煜結實了不少的肩膀:“好小子,長高了,也壯實了!就是這臉曬得,跟我們秦陜老家溝里扒拉出來的泥鰍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