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刻,吏部尚書唐綸,再次出列了。
這位老臣臉上已不見了之前的玩味和算計,換上了一副凝重而懇切的表情。
他先是對御座躬身一禮,然后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陛下,如今江南局勢,經此一敗,再次糜爛,甚至有全面失控之危。看來之前的策略,無論是勇安伯,還是陳特使,皆有其局限,不足以及時戡定大局。”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瞥了一眼臉色灰敗的兵部尚書張甫,繼續道:“勇安伯之敗,證明其……臨機決斷、掌控復雜局面之能,確有不足。而王明遠王郎中則不同。”
唐綸轉向王明遠,語氣中帶上了一絲明顯的“贊賞”:“王郎中當年在臺島,就深諳撫民與征戰結合之道,既能提刀上馬,抵御上萬兇悍倭寇于海外,保境安民;又能俯身案牘,籌劃屯田水利,使臺島大治。”
“更難得者,王郎中出身西北,深知民間疾苦,后又久在東南臺島,熟悉風土人情。其既無江南本地盤根錯節之牽扯,可免諸多掣肘;又能體會地方實際,施策不至于脫離地面。此等身份經歷,恰是統籌江南全局之最優人選!”
他再次轉向御座,深深一揖:“老臣斗膽,懇請陛下,擢王明遠為欽差大臣,總攬江南平叛撫民事宜,再選派一兩位沉穩知兵的將領輔佐。
以王大人為首,剿撫并重,以戰促和,以安為本,方能在最短時間內,震懾宵小,安撫流亡,徹底扭轉江南之危局!”
唐綸這番話,有理有據,層層遞進。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直接攻擊政敵,沒有一句提到派系,甚至語氣平和懇切,完全是一副“老成謀國”、“唯才是舉”的忠臣模樣。
但每一句,都精準地踩在了點上,將王明遠推到了那個唯一且必須的“救火人”位置,也把可能的反對聲音,提前堵了回去。
果然,唐綸話音剛落,刑部尚書包維翰也適時出列,聲音沉凝:
“陛下,唐尚書所言極是。王大人少年英才,勇于任事,更兼在臺島有實打實的成功經驗。如今江南急需一位能統籌全局、果敢決斷的統帥。臣,亦相信王大人能擔此重任,挽狂瀾于既倒,請陛下圣裁!”
一位是掌管天下官員升遷考核的吏部主官,一位是執掌國家刑獄律法的刑部尚書,兩位重量級人物,一唱一和,一推一贊,從“人選能力”到“行事風格”,給予了王明遠近乎全方位的背書和支持。
朝堂之上的風向,瞬間為之一變。
剛才那些還在觀望、猶豫的官員,此刻也紛紛覺得,似乎……確實沒有比王明遠更合適的人選了。
論資歷,他年輕,但戰功和政績擺在那里;論能力,臺島的例子就在眼前;論膽識,此刻敢于主動請纓赴死地的,滿朝文武又有幾人?
何況,連唐綸和包維翰這兩位大佬都聯手推薦了……雖然大家都知道這背后恐怕另有算計,但至少表面上,這個提議看起來是最“合理”、也最可能迅速落實的。
總不能真的讓首輔楊廷敬或者兵部尚書張甫親自去吧?那朝堂還不亂了套?
至于王明遠此去是吉是兇,是成為力挽狂瀾的英雄,還是成為江南亂局的又一個祭品……那就看他的造化和本事了。
至少,能把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機推出去,讓朝堂暫時清凈下來,從許多人的角度看來,這本身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于是,附議的聲音更多了。
“臣附議!”
“王大人確是合適人選!”
“請陛下速做決斷!”
王明遠跪在殿中,將這一切聽在耳中,看在眼里,他心中一片清明,如同冰鏡。
唐綸、包維翰的用意,他豈能不知?
無非是順水推舟,將他這個“愣頭青”徹底推進江南那個必死的火坑。
成了,他們有舉薦之功。敗了,除去楊廷敬這邊一員大將,他們樂見其成。
這些朝堂上的算計、傾軋、冰冷而精致的利已主義,他清楚的知道,但此刻,他不在乎了。
陳香危在旦夕,江南百萬生靈涂炭,國家根基動搖。
這些,都比那些骯臟的算計更重要。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不再看任何人,只望向那至高無上的御座,再次叩首,聲音清晰而平靜,卻帶著一種千鈞之力:
“陛下,臣,愿領此命。必竭盡全力,平定江南,以報君恩!”
崔顯正站在楊廷敬身后,看著徒弟那挺直卻單薄的背影,心如刀絞。
他不想讓王明遠去,江南那地方如今是龍潭虎穴,此去九死一生!陳子先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
但他更知道,此刻攔不住,也不能攔。
國事如此,君王有命,同僚“推舉”和“共往”,徒弟自已決意……種種因素交織,已成定局。
他能做的,就是盡量為徒弟多爭取一些保障,多謀劃一分生機。
崔顯正壓下心中的痛楚和焦慮,也邁步出列,走到王明遠身側跪下,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沙啞,卻依舊條理清晰:
“陛下,臣戶部尚書崔顯正有本奏。”
“王大人既奉命南下平叛,則錢糧乃重中之重,刻不容緩。臣懇請陛下明發詔令,即刻停止京中一切非急需工程用度,暫停部分可緩的宮廷開支。戶部將傾盡全力,優先保障南下大軍之糧餉、軍械、賞銀!”
“江南漕運已斷,大軍糧草需從湖廣、江西等地調運,路途遙遠,耗費巨大。臣請陛下授權,準臣與兵部、工部協同,啟用戰時應急錢糧調撥之權,沿途州縣,務必全力保障大軍過境之需,凡有推諉延誤者,以貽誤軍機論處!”
“此戰關乎國運,必須集中全力,保障王大人麾下兵馬糧草充足,器械精良,方能一鼓作氣,扭轉戰局!
臣,崔顯正,在此立誓,必當清點庫藏,籌措錢糧,絕不讓前線將士因糧餉之事有半分后顧之憂!”
崔顯正這番話,務實而狠辣,直接將后勤保障提到了最高級別,甚至不惜動用戰時特權,為徒弟掃清后顧之憂。
這也等于是在向朝中所有人表明態度——誰若敢在錢糧上卡王明遠的脖子,就是他崔顯正,乃至整個戶部的死敵!
御座之上,新帝蕭昭翊終于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并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殿中所有的嘈雜。
“準奏。”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所有人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