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小飛接過軍裝,沒有急著說話。
他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陳母,又看了看陳念手腕上,被繩子勒出來的傷痕。
已經(jīng)做了清創(chuàng)處理,纏著紗布,但紗布底下隱隱透出暗紅色。
“陳念,你身體怎么樣?”岳小飛問道。
“我沒事。媽媽也沒什么大礙,醫(yī)生說就是受了驚嚇,血壓有點高,觀察兩天就好。”
陳念的聲音沙啞,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看地面。
岳小飛點了點頭,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病房里,安靜了好一陣。
只有心電監(jiān)護儀發(fā)出規(guī)律的“滴——滴——”聲。
陳念也坐了下來,手放在膝蓋上,十個手指絞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她在猶豫。
岳小飛看得出來。
猶豫了很久之后,她終于開口了:“大哥哥。”
“嗯。”
“我哥他……到底在執(zhí)行什么任務(wù)?”
她的聲音在發(fā)抖,每吐出一個字,都在消耗巨大的勇氣。
“他怎么不來看我們?之前打那個電話的時候,你說他暫時有事,到底是什么事?”
她抬起眼睛,看著岳小飛。
那雙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懼,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她自已也不敢承認的預(yù)感。
岳小飛張了張嘴,沒出聲。
他在戰(zhàn)場上殺過人,挨過槍子兒,從直升機上跳下來過,被炮彈的氣浪掀飛過。
那些時刻,他都沒有退縮。
但這一刻,說不出口。
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怎么告訴眼前這個女孩,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靠山、唯一的哥哥……
再也回不來了!
沉默,變成了最殘忍的回答。
陳念盯著他的表情。
一秒。
兩秒。
三秒。
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了下來。
沒有哭喊,沒有嚎啕。
就是那么安安靜靜地,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掉在手背上,掉在紗布上,掉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嘴唇抖得厲害,聲音細到極點:“哥哥……是不是已經(jīng)犧牲了?”
岳小飛低下頭,喉結(jié)滑動了一下。
“對不起。”
三個字,格外沙啞。
陳念沒有說話。
她坐在那里,眼淚流了滿臉,但一聲都沒有哭出來。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媽媽還躺在旁邊,媽媽不能知道,她經(jīng)不起這個消息。
所以,陳念只能咬著嘴唇,把所有的悲痛,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咽。
那種無聲的崩塌,比嚎啕大哭更讓人難受。
岳小飛坐在旁邊,拳頭慢慢攥緊又松開,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的話。
因為沒有任何話,能填補一個哥哥的位置。
過了很久。
陳念擦了一把臉,用袖子胡亂地抹了幾下,鼻頭通紅,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大哥哥,我哥他……是怎么犧牲的?”
岳小飛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沒有用任何修飾和美化的語言。
只是平平實實地,把陳澤在魔都保衛(wèi)戰(zhàn)中的經(jīng)歷,一件一件地講了出來。
講他身上中了三發(fā)彈片之后,用皮帶扎住傷口,繼續(xù)堅守陣地。
講他在生命的最后幾秒鐘,拉著身邊戰(zhàn)友的手,說的最后一句話——
“幫我照顧我媽和我妹。”
陳念聽著,淚水流干了,就流血絲。
但她一聲都沒有哭出來,只是不停地點頭,像是在告訴自已——
嗯。
這才是我哥。
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陳澤。
他一輩子都在保護別人,從來沒保護過自已。
“我哥他當(dāng)年高考,考了全省第四十七名。”
陳念突然開口了,聲音斷斷續(xù)續(xù)。
岳小飛愣了一下:“所有老師都勸他報清北,班主任跑到我家來了三趟,說以他的分數(shù)上清北穩(wěn)穩(wěn)的,出來前途無量。”
陳念的目光落在窗外,晨光照進來,映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
“但他在志愿表上,一筆一劃地寫了五個字——國防科技大學(xué)。”
“老師問他為什么。”
“他說——'國家需要會打仗的人,不缺會考試的人'。”
聽到這話,岳小飛的眼眶紅了。
“從那以后,他把自已交給了部隊。每個月的津貼,一分不留,全部寄回家。給我媽治病,給我攢學(xué)費。”
“每次打電話,就那么幾句話——'媽,我挺好的','念念,好好學(xué)習(xí)','別擔(dān)心,哥在呢'。”
“我每次想多問幾句,他都說部隊忙,得掛了。其實我知道,他是怕多說了,我和媽媽會擔(dān)心。”
陳念擦了擦臉,把被眼淚打濕的頭發(fā),撥到耳后。
“我以為他會回來的。他說過,下次探親假,要帶我去吃金陵最好吃的鴨血粉絲湯。他還說,等我考上大學(xué),他請一個長假,親自送我去學(xué)校報到……”
說到這里,她終于繃不住了。
“嗚嗚嗚……”
眼淚重新涌出來,她捂住嘴,肩膀劇烈地顫抖著,發(fā)出壓抑到極點的嗚咽聲。
岳小飛從隨身的包里,取出那個紅色錦盒。
他站起身,走到陳念面前,雙手將錦盒遞過去。
“打開看看。”
陳念顫著手,接過錦盒打開。
里面是一枚金色勛章。
勛章不大,但做工精細,正面鐫刻著國徽和編號,背面刻著一行小字——
授予陳澤同志。
燈光落在勛章表面,折射出沉穩(wěn)而肅穆的光澤。
岳小飛又將那本烈士證書,輕輕放在了她的手邊。
“這是國家頒發(fā)的勛章和烈士證書。你哥哥的遺體,正由專車護送回金陵,過幾天就到。”
“我們所有的戰(zhàn)友,都會出席他的葬禮。”
“他的名字,會永遠刻在魔都八百連的英雄紀念碑上。”
陳念捧著勛章,低下頭,眼淚滴在金色的表面上。
一滴。
又一滴。
她把勛章貼在胸口,蜷縮起身體,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岳小飛沒有說話,只是站在旁邊等著。
等她哭完。
等她把那些憋了一整夜的、快要把人壓垮的悲傷,全部釋放出來。
有些眼淚,必須流。
流完了,才能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