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哉！”
那聲音再度響徹天地，卻褪去了幾分威壓，添上一抹難以言喻的復雜——似悲憫，似慨嘆。
“爾等心中之‘佛’，可是泥塑木雕，千篇一律？可是經(jīng)文墨字，僵死難移？爾等只見佛說‘慈悲’，便以為慈悲便是予取予求、逆來順受，便是對一切罪業(yè)網(wǎng)開一面么？”
“佛說八萬四千法門，對治眾生八萬四千煩惱。有漸修，有頓悟；有持戒苦行，積累資糧；亦有……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爾等所行，是前者，是循規(guī)蹈矩，步步攀登的階梯之道。”
隨即，那恢弘之音陡然轉(zhuǎn)厲，如慧劍出鞘，斬斷一切猶豫彷徨。
“而貧僧所行，是后者。是斬斷一切攀緣、粉碎一切虛妄的懸崖之路！不依經(jīng)典，不拜泥塑，不懼因果，不避善惡。以紅塵為道場，以萬般際遇為資糧，乃至以眾生業(yè)力為薪柴，點燃那寂滅真如之火！”
那巍峨如山岳的金身，光芒愈發(fā)熾盛純粹。
蓮華眸中，原本流轉(zhuǎn)的星河仿佛驟然靜止，凝固成一種洞穿萬古、照見一切的空明。
“你說貧僧視人命為墊腳石，卻不知，貧僧眼中，本無‘人’相，亦無‘命’執(zhí)，唯有緣起性空，唯有那一點不增不減、不垢不凈的真如佛性。助我脫去這苦海皮囊，得見本來面目——縱使手段酷烈，何嘗不是大慈悲？何嘗不是……無上功德？”
了因這一番話，如洪鐘大呂，又如當頭棒喝，震得在場眾僧心神搖曳。
老僧們臉上露出了掙扎與深思的神色，他們一生奉持的戒律、誦讀的經(jīng)文、遵循的次第，在此刻仿佛受到了根本的動搖。
那“斬斷一切攀緣”、“粉碎一切虛妄”、“不懼因果，不避善惡”的“懸崖之路”，與他們所修所行，簡直是背道而馳，卻又隱隱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直指核心的銳利。
然而，了因卻不再理會下方眾僧的迷惘與震撼。
他那七百丈的巍峨金身，光芒愈發(fā)內(nèi)斂凝實，仿佛將無量光華都收束于自身。
只見他緩緩抬起那仿佛能托舉日月星辰的巨手，結(jié)了一個玄奧莫測的法印。
隨即，眉心之處，“白毫相”位置，肌膚竟如同水波般漾開，道豎痕徐徐浮現(xiàn)、悄然綻裂——
第三只眼，開了。
那并非血肉之目，而是一片純凈到極致、也深邃到極致的金色光淵。
光芒深處，似有億萬微細梵文生滅流轉(zhuǎn)，符箓隱現(xiàn)，仿佛蘊藏著洞徹三界六道、照見過去未來的無上偉力。
天眼既開，其目光并未投向蒼穹，而是徑直垂落，無視蘭若寺殘破的地面，無視層巖厚土的阻隔，直透那凡人不可見、不可知的幽暗深處——
陰陽交界，生死之隙！
“那……那是什么？！”
一位靠近邊緣的老僧，順著那金光透入地面的“軌跡”，似乎隱約“看”到了地底深處的景象，不由失聲驚呼。
在無盡幽暗與混亂的陰陽之氣深處，隱約矗立著一座龐大無匹、通體漆黑的山岳！
那山體仿佛由萬古的怨憎凝成，散發(fā)出無窮無盡的怨氣、死氣與煞氣，山表似有無數(shù)張扭曲的面孔在哀嚎蠕動，每一道紋路都浸透著生靈的悲苦。
即便隔著遙遠的空間與厚重的陰陽壁壘，那森然鬼氣仍隱隱透來，令所有感應的老僧都如墜冰窟。
“黑……黑山！”燕赤霞失聲驚呼：“陰陽交界、難道這黑山是黑山老妖！”
一直沉默不語，只是凝重觀望的白云禪師，此刻終于長長嘆息一聲，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竟真的是天眼通。”
他臉上的皺紋似乎更深了，眼神中充滿了復雜難言的情緒，有恍然，有苦澀。
多年前，他便懷疑過了因身負佛門六通之一的“天眼通”。
了因主動向他請教佛法疑難，他便否定了這個猜測。
此刻親眼所見，那眉心豎目洞穿九幽的威能，更徹底證實了了因之前說的話。
他質(zhì)疑佛經(jīng)，所以才以為自已能為他指明道路，而自已……
卻不知，白云禪師口中“天眼通”三個字一出，如同三記重錘，狠狠砸在眾僧心頭！
佛門有“五眼”之說，肉眼、天眼、慧眼、法眼、佛眼。
尋常高僧苦修一世，能開“法眼”，便已是鳳毛麟角，因為這需要極其高深的佛法修為。
而“天眼通”，能徹見遠近粗細諸色，能觀十方眾生生死苦樂之相，乃至洞穿空間障礙，照見三界六道，這已是近乎傳說中菩薩羅漢的神通！
了因……一個視人命為墊腳石、言語間充滿離經(jīng)叛道之意的“魔僧”，竟身負唯有大德行、大智慧、大修為的佛門圣者才有可能證得的“天眼通”？
難道……難道他說的……是真的？
難道……難道那“懸崖之路”、“以業(yè)力為薪柴”，真的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卻直指終極的成佛之道？
難道……他……真的是佛？、
就在眾僧心神劇震、念頭紛亂如麻之際，那七百丈高的金色法相，忽然動了。
它并未揮拳，也未結(jié)印，只是向前——輕輕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那頂天立地的巍峨法相，竟如同水中泡影，倏然消散在眾人眼前！
并非潰散，亦非隱去，而是徹徹底底、了無痕跡地……消失了。
仿佛它從來只是天地一念的顯化，念散則形消。
然而，天眼金光所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視野”之中——
陰陽交界，幽暗深處。
那座巍峨猙獰、散發(fā)著無窮怨煞之氣的漆黑山岳之旁，虛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驟然漾開一圈圈暗金色的漣漪。
漣漪中心，那尊頂天立地的暗金法相，一步——自虛無中邁出！
竟無視陰陽壁壘、空間桎梏，徑直臨于黑山之側(cè)！
法相默然，只緩緩抬起那足以擎山攬月的巨掌。
掌紋如亙古溝壑，暗金佛光沉靜流淌，裹挾著一股漠視萬古、碾碎輪回的寂然威勢，朝著巍峨黑山，一掌——按下！
未有聲響傳來。
可在那“視野”之中，所見之景，卻比萬雷齊喑更令人心魂俱顫。
黑山表面，那無數(shù)哀嚎蠕動的扭曲面孔，在這一刻驟然凝固，隨即齊齊轉(zhuǎn)向巨掌來臨的方向，張開了無數(shù)黑洞洞的“口”，仿佛在發(fā)出無聲的、絕望到極致的尖嘯！
山體上浸透怨憎的紋路瘋狂扭曲、蠕動，噴涌出滔天的漆黑煞氣，化作層層疊疊、厚重如實質(zhì)的屏障，試圖阻擋。
然而，那巨大佛掌落下之處，漆黑屏障如同遇到驕陽的冰雪，無聲消融、崩散。
山體劇烈震顫，表面無數(shù)“面孔”寸寸碎裂，化為飛灰，龐大的山體竟似在那掌壓之下，向內(nèi)凹陷、坍縮！
仿佛整座由萬古怨憎凝成的黑山，都在這一掌面前，發(fā)出了瀕臨毀滅的、無聲的哀鳴。
蘭若寺廢墟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能“看”到這一幕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心神完全被那幽冥深處的景象所攫取。
直到那佛掌與黑山碰撞的余波景象開始模糊、消散，他們才如同從深水中浮出，猛地回歸現(xiàn)實。
玄苦大師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他干澀的嘴唇翕動，近乎失語般的喃喃，終于沖破了喉間的阻滯。
“一步……跨陰陽……無視空間阻隔……”
“這……這莫非是……”
他猛地轉(zhuǎn)向身邊同樣震驚白云禪師。
“神足通？！”
白云禪師此刻死死盯著地面，仿佛還能看到那穿透而下的金光軌跡。
了因……他……竟直接穿透了陰陽之隔？
佛門六通，天眼能觀，神足能至！
了因……不僅身負“天眼通”，竟還掌握了“神足通”？
他……他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