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隱寺后山,禪院寂寂。
念安懷抱著師妹小平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向靜立一旁的宋思明。
此人,當真是師尊的血脈至親嗎?
若是,師尊適才為何會說出那種話?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庭院中光影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道人影悄然浮現,僧袍如雪,眉目沉靜,正是了因。
“世界壁壘破了。”
了因對著院中靜坐的無相祖師與大星君,淡淡吐出七字。
平淡得仿佛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話音落下,了因抬首望天。
“轟!!!”
一聲低沉厚重悶響,毫無征兆地碾過天際,碾過每個人的心頭!
下一刻,天象驟變!
黑云自四方天際奔涌而來,如萬馬壓城,頃刻蔽日。
云層厚重如墨,低垂欲墜,仿佛觸手可及。
有電光隱現,似金蛇亂竄,道道慘白裂痕撕開黑暗,卻無雷聲,只余一片窒息的死寂。
忽而狂風乍起。
庭院中的古松被吹得瘋狂搖擺,枝葉發出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屋檐下的銅鈴狂風扯動著,發出急促而混亂的撞擊悶響。
“刺啦——!!!”
一道無法形容其巨大的雷霆,終于撕裂了壓抑到極致的云層,貫穿了天地!
無數枝椏肆意蔓延,將昏暗的天幕撕扯得支離破碎!
熾白到無法直視的雷光,將大地、山巒、寺廟乃至每個人慘白的臉,都映照得一片森然!
漫天烏云如活物般翻騰游走,相互吞噬、絞纏,投下動蕩不止的詭譎暗影。
就在眾人為這天象巨變心神劇震之際,了因的目光卻緩緩移動,最終落在了一旁面色蒼白的宋思明身上。
“你隨我來。”
了因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狂風與隱隱的雷鳴,落入宋思明耳中。
宋思明一愣,下意識地抬頭,正對上了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他心頭一緊,余光瞥見了無相祖師、大星君乃至念安等人的視線。
宋思明喉嚨發干,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縱是心中有萬般不愿,千般忐忑,可在這位修為深不可測的“二舅公”的面前,他連一絲拒絕或拖延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是。”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勉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僵硬表情。
說罷,他也只能硬著頭皮,亦步亦趨地跟在了因身后,步入后山一間更為幽靜的禪室。
室內陳設簡樸,一榻、一幾、兩個蒲團,窗明幾凈,唯有淡淡的檀香縈繞,與外界的狂風驟雨仿佛是兩個世界。
了因徑自走到主位的蒲團上坐下,姿態自然,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坐。”
宋思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蹭到蒲團邊,畏畏縮縮地坐下。
此刻他腦海中無數念頭翻滾,辯解的說辭、求饒的話語、裝傻充愣的預案……亂成一團,卻不知該從何開口,更不敢貿然出聲。
禪室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風雨嗚咽。
這份寂靜比外面的雷霆更讓宋思明感到壓力,他幾乎能聽到自已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聲。
就在他神經緊繃到極致時,了因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像一道冰錐刺破了他竭力維持的平靜。
“你是穿越者?”
“啊?!”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宋思明一個激靈,差點從蒲團上彈起來。
驚魂未定,隨之涌起的便是徹骨的驚恐!
他果然知道了!
他果然看穿了!
宋思明張了張嘴,本能地想否認,想說“二舅公您說什么呢我聽不懂”,但話到嘴邊,在對方面前卻怎么也吐不出來。
那雙眼睛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他所有編造的謊言都顯得蒼白可笑,且危險至極。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宋思明聽見自已干澀的聲音帶著微不可查的顫抖,老老實實地回答道:“……是。”
一個字吐出,他感覺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緊接著,像是怕這承認引來立刻的毀滅,他幾乎是搶著補充,語速又快又急。
“但、但是!前輩明鑒!我……晚輩穿越過來的時候,意識清醒,就是直接降生在這具身體里的!這宋思明,從娘胎里開始,就是我了!我絕對沒有奪舍任何人!沒有害過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睜眼,就在這里了……我、我對天發誓!”
他急切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惶恐和懇求,生怕對方下一刻就抬手將他這個“異類”抹除。
禪室內,檀香裊裊,時間在無聲的對峙與簡短的問答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風雨聲似乎也漸漸低伏下去,襯得室內愈發靜謐。
約莫小半個時辰后,禪室那扇簡樸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了因率先走了出來,神色平靜如常,仿佛只是進行了一場尋常的談話。
而宋思明跟在他身后半步,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中那驚弓之鳥般的恐懼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茫然、難以置信的復雜情緒。
庭院中,狂風已歇,但天空依舊陰沉,殘留的雷霆余威仿佛還在云層深處滾動。
見到兩人出來,念安立刻迎上前,雙手合十:“師尊。”
了因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念安身。
“自今日起,思明便入我門下,是你的師弟了。”
“啊?” 念安聞言,明顯一怔,臉上掠過毫不掩飾的錯愕。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宋思明,目光上下打量。
這娃娃……有何不同之處?
根骨?心性?還是方才那天象異變與他有關?
師尊與他單獨相處不過小半個時辰,竟就做出了收徒的決定?
了因并未理會念安的驚訝,轉而看向還有些發懵的宋思明,介紹道:“這是你大師兄,念安。”
宋思明一個激靈,立刻從紛亂的思緒中回神。
他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念安深深一揖,語氣恭敬:“宋思明,拜見大師兄!”
此刻,他心中依舊翻騰著驚濤駭浪。
雖然自已這位便宜二舅公、剛剛拜下的師尊,從頭到尾都沒有親口說“我也是穿越者”,但他所問的那些問題,已經說明了一切!
“你是穿越者?”
“哪一年?”
“有沒有……系統?”
“2025年”,“穿越者”,“系統”……這些詞匯,根本不是這個世界應該存在的概念!
尤其是當自已說出來自“2025年”時,對方并未深入追問其他細節的態度……
宋思明心中已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自家這位高深莫測的師尊,恐怕……也是從那一年穿越而來,或者,年代更在其后?
同是天涯淪落人?不,是老鄉見老鄉?
這念頭讓他既感到一種荒誕的親切與僥幸,又夾雜著更深的敬畏與不安。
收自已為徒,是因為這層“同鄉”之誼?還是另有深意?
只是,宋思明并不明白,對方為何要特意詢問他的出身,以及那些關于信仰的、看似不著邊際的問題?
更不明白的是,在自已給出那番“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信”的回答后,這位二舅公眼中掠過的那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究竟意味著什么,竟會隨之詢問他是否愿意拜師。
那么粗的一根大腿明晃晃擺在眼前,宋思明豈有放過之理?
當下便是毫不遲疑地跪地磕頭,生怕晚上一瞬機會便溜走。
只是……
他悄悄抬眼,看向對面的大師兄念安。
對方臉上最初的錯愕已經收斂,恢復了平靜。
但那雙看向自已的眼睛里,似乎并沒有多少歡迎的暖意,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宋思明心里打了個突,暗自提醒自已,這位大師兄,恐怕需要小心相處。
至于那位二師姐平安……瞧著她正把小手塞在嘴里,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望過來的模樣,倒是讓人覺得……嗯,萌萌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