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會議結束，厚重的木門依次打開，十一位掌握漢東最高權力的身影陸續走出，帶著會議室內尚未散盡的凝重空氣，融入省委大樓安靜而莊重的走廊。

每個人的步伐和方向，都微妙地反映著各自的心思。

田國富腳步未停，徑直朝著沙瑞金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高育良臉上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儒雅，與身旁同樣走出來的李達康目光接觸。

寧方遠和常務副省長韓雪松、分管工業的副省長趙建業并肩走出。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電梯口時，身后傳來一個洪亮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寧省長，稍等一下。”

寧方遠聞聲停下腳步，轉身看去。叫住他的是省委常委、武裝部長方戰。

“方部長。”寧方遠微笑著打招呼。韓雪松和趙建業也向方戰點頭致意。

方站快走兩步跟了上來，與寧方遠并肩而行，韓雪松和趙建業見狀，識趣地稍稍落后半步。

“寧省長，有件小事，想跟您打聽打聽，也麻煩一下。”方戰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很直接。軍人不喜歡拐彎抹角。

“方部長客氣了，請講。”寧方遠保持著微笑，心中卻有些好奇。他和方站雖然同為省委常委，但一個主政政府經濟，一個負責軍隊和國防動員，工作交集不多，私下往來更是很少。方戰突然找他，會是什么事？

方站略一沉吟，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辭，說道：“是這樣，我有個遠房親戚家的孩子，現在在省檢察院反貪局工作。小姑娘工作挺努力，就是……家里覺得，反貪局那地方，壓力大，風險也高，尤其是個女孩子，長期跑一線不是個事兒。家里老人就托到我這兒，看看能不能……有機會的話，調動一下工作環境。”

調動工作？從省檢察院反貪局調出來？寧方遠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問道：“哦？是反貪局的哪位同志？如果條件合適，能力突出，省政府這邊確實也需要補充新鮮血液。”

方戰看了寧方遠一眼，說出了名字：“叫林華華，現在是正科級。”

林華華？寧方遠腦海中迅速閃過這個名字對應的信息——省檢察院反貪局偵查一處的年輕女偵查員，，陸亦可手下那個性格活潑、嘴皮子利索的姑娘。

林華華作為反貪局偵查骨干，現在正深度參與侯亮平主導的陳清泉案調查。而侯亮平是什么人？一個背景深厚、行事張揚、急于在漢東打開局面、且已經多次“惹禍”的“空降兵”。他查陳清泉，劍指高育良，背后牽扯著趙家、沙瑞金等多方勢力的博弈。這場風暴已經刮起，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卷進去多少人，會以何種方式收場。

方戰作為軍方代表，在地方事務中向來秉持中立，盡量不介入地方復雜的黨政紛爭。他這個時候提出想將林華華調離反貪局，調到相對平穩、遠離風暴中心的省政府，其用意再明顯不過——是想讓這個有親戚關系的晚輩，從侯亮平這輛不知道會開向何方、甚至可能翻車的“戰車”上，提前安全下車。

他不是怕林華華能力不足，而是怕她被侯亮平的“莽撞”所牽連，卷入不可預測的政治風險之中。

想到這里，寧方遠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林華華同志？我知道她，是反貪局的業務骨干，能力不錯。不過，”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為難”，“方部長，現在正是陳清泉案件調查的關鍵時期，林華華同志又是專案組的成員，這個時候調動，恐怕……不太合適吧？容易影響工作，也容易引起一些不必要的猜測。”

方戰顯然早有考慮，立刻說道：“當然不是現在。我的意思是，等陳清泉這個案子塵埃落定之后，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機會。”他嘆了口氣，語氣帶上了一絲長輩的關懷，“寧省長，不瞞你說，這丫頭家里就她一個孩子，父母也不指望她出人頭地、干出多大事業，就盼著她能平平安安，找個好人家嫁了，過安穩日子。反貪局那地方，整天跟犯罪分子、跟貪官污吏打交道，壓力太大，也危險。她一個女孩子，總跑一線，家里實在不放心。調到省政府這邊，哪怕是做個文字工作，處理處理文件，也比在反貪局整天繃著神經強。”

寧方遠聽完，點了點頭。這確實是一件小事。林華華一個正科級干部的工作調動，對于他這個省長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方戰作為省委常委、武裝部長，開口求這么一件小事，面子是必須要給的。之前他故意表現出的“為難”，只是不想給沙瑞金或者其他有心人留下一種他迫不及待調走專案組成員，和趙立春站在一起的印象。

既然方戰明確了是“事后調動”，那他順水推舟即可。

“方部長考慮得很周到。”寧方遠微笑道，“既然是這樣，那等陳清泉案結束，如果林華華同志本人愿意，省政府這邊歡迎她。具體崗位……讓她來秘書二處吧。我讓路舟帶帶她，熟悉一下政府工作的節奏和流程。路舟跟著我時間不短了，做事穩重，帶新人沒問題。”

秘書二處是省政府辦公廳的核心處室之一，負責重要文稿、會議安排和領導活動協調，接觸面廣，鍛煉人，也相對“安全”。讓省長秘書路舟親自帶，更是給足了方戰面子，也顯示了對林華華的重視。

方戰臉上露出笑容，顯然對寧方遠的安排非常滿意。讓省長秘書親自帶，這幾乎是為林華華鋪了一條平坦的上升通道，而且是在遠離是非之地的省政府。“太好了！寧省長，那我就替她家里謝謝你了！等案子結束，我帶她去拜訪你。”

“方部長太客氣了。”寧方遠擺擺手，“舉手之勞。那就這么說定了。”

兩人又寒暄兩句，方戰便告辭，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等方戰走遠，一直跟在后面的韓雪松上前半步，低聲對寧方遠說道：“省長，老方這是……不想摻和進來了？”

寧方遠看著方戰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微微頷首：“他本來就是軍方的人，和地方黨政事務保持適當距離，是他的本分，也是智慧。侯亮平來勢洶洶，背景復雜，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踩到哪顆雷。方部長這是未雨綢繆，讓自己關心的人遠離風暴眼。”

韓雪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也是。侯亮平那性子，還有他背后的鐘家……確實讓人不得不防。老方這一步，走得穩。”

“走吧，”寧方遠收回目光，語氣恢復平靜，“回省政府。我們自己的事情，還多著呢。”

三人步入電梯，電梯門緩緩關上，將常委會里的各種心思和算計暫時隔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