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委小會議室出來，陳海沒有耽擱，立刻驅車返回省檢察院。季昌明已經交代了，拿到省委的正式處理決定文件后，要第一時間送達并告知當事人陳清泉，同時協調京州市公安局辦理相關手續。

文件很快由省委辦公廳機要處送達，一式數份，蓋著鮮紅的印章。陳海拿起屬于檢察院存檔和執行告知的那一份，紙張似乎還帶著油墨的微溫，但內容卻冰冷而確定。

他看了一眼窗外，陽光正好，卻莫名覺得有些刺眼。陳清泉案，折騰了半個月，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最終卻似乎只是將一顆早已暴露的膿包擠掉，并未觸及更深處的病灶。這種結果，對于一名渴望查明真相、懲治腐敗的檢察官來說，難免有些失落和無力。但，這就是現實，是規則，也是目前證據所能支撐的最終結論。

陳海獨自一人，帶著文件和必要的法律文書，再次來到了京州市公安局。

“陳局長，辛苦你了，還親自跑一趟。”趙東來伸出手與陳海握了握，力道適中。相較于對侯亮平那種明顯的疏離和戒備，趙東來對陳海的態度顯然好了不止一個檔次。一來陳海是漢東本土成長起來的干部，在政法系統口碑不錯；二來陳海為人穩重，不像侯亮平那般張揚惹事。

“趙局客氣了，分內之事。”陳海微笑回應，語氣平和，“給趙局添麻煩了，陳清泉在這里關押了這些天。”

“配合省檢察院的工作，是我們的職責。”趙東來引著陳海往里走，邊走邊說，“陳清泉這段時間情緒還算穩定，就是……有點沉默。我們按照規定，單獨關押，除了必要的問話和送餐，沒讓他接觸其他人。”

兩人沒有去辦公室寒暄，直接來到了拘留區。走廊里依舊彌漫著消毒水和壓抑的氣息。值班民警見到趙東來親自陪同，立刻挺直身體。

“開門。”趙東來命令道。

鐵門被打開，發出沉重的摩擦聲。陳海走了進去。

拘留室里，陳清泉正靠坐在硬板床上，聽到動靜，緩緩抬起頭。

他看到陳海，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有戒備，有麻木，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解脫的意味？

“陳清泉。”陳海站在門口，沒有走得太近，聲音平靜，帶著檢察官特有的嚴肅，“我是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局長陳海。現向你宣布漢東省委關于你嚴重違紀問題的處理決定。”

陳清泉身體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站起來，只是沉默地看著陳海。

陳海打開手中的文件，開始宣讀。他的聲音在狹小的拘留室里清晰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空氣中：

“……經查，陳清泉同志身為黨員領導干部，喪失理想信念，背棄初心使命，道德敗壞，生活腐化，長期與他人保持不正當性關系；濫用職權，為特定關系人在職務晉升等方面謀取利益，造成不良影響……其行為嚴重違反黨的生活紀律、廉潔紀律和工作紀律，構成嚴重違紀并涉嫌職務違法……依據.......等有關規定，經漢東省委常委會會議研究，決定給予陳清泉開除黨籍、免除公職處分。考慮到其工作年限等因素，保留其正廳級退休待遇。調離司法系統，安排至漢東省作家協會，任巡視員……”

陳海宣讀完，合上文件，看著陳清泉：“處理決定即日起生效。你對以上決定，有什么要說的嗎？”

拘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陳清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陳清泉才慢慢抬起頭，臉上沒有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似乎還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他沒有憤怒，沒有辯駁，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沙啞：

“我……接受組織的處理。我……我對不起組織的培養，對不起人民的信任……我……認罪悔罪。”

他的話干巴巴的，像是早已準備好的臺詞，聽不出多少真情實感，但姿態算是擺出來了。開除黨籍和免職，意味著他政治生命的徹底終結，也失去了手中的權力。但保留正廳級待遇，調去省作協當個閑散的巡視員，意味著他退休后的生活保障、醫療待遇等基本維持原狀，不用為生計發愁，也避免了牢獄之災。

陳海看著陳清泉這副模樣，心中并無多少波瀾。他見過太多落馬官員在最終時刻的表現，痛哭流涕的，死扛到底的，麻木認命的……陳清泉這種，或許算是比較“平靜”的一種。

“既然你接受處理決定，那么相關手續會盡快辦理。”陳海公事公辦地說道，“省作協那邊，組織部會進行通知和交接。你的個人物品，稍后會歸還給你。”

陳清泉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陳海轉身走出拘留室，對站在門口的趙東來說道：“趙局，省委的處理決定已經宣布。陳清泉現在已經不是黨員了，但他之前的行為也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法》，你們這邊按照治安案件處理吧。”

趙東來點點頭，表示明白。他朝旁邊的一名值班民警使了個眼色。

民警立刻上前，對還坐在床上的陳清泉說道：“陳清泉，你因嫖娼違反了《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六十六條，現依法對你處以行政拘留十五日，并處罰款五千元。鑒于你此前已被羈押超過十五日，折抵行政拘留期限。你現在可以繳納罰款后離開。”

這就是最后一道程序了。用治安處罰的名義，給這件事畫上一個法律上的句號。罰款五千，對于曾經的法院院長來說，微不足道，更像是一種象征性的懲罰和羞辱。

陳清泉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步，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無法撫平的衣襟，從之前扣押的隨身物品里找出錢包，數出五千塊錢手機，付了五千。

民警開了收據，然后對趙東來和陳海點了點頭。

“你可以走了。”趙東來對陳清泉說道，語氣平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陳清泉接過收據和歸還的個人物品，默默裝好。他沒有再看陳海和趙東來，也沒有任何告別的話語，低著頭，步履有些蹣跚地，一步一步走出了拘留室，穿過安靜的走廊，走向拘留區的大門。

陳海和趙東來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總算是了結了。”趙東來輕輕舒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雖然人是侯亮平堅持要抓的，但畢竟關在他京州市局，期間各方關注，壓力不小。

陳海點點頭：“辛苦了，趙局。后續的案卷材料，我們會按照規定移交給市局存檔。”

“好說。”趙東來應道。

兩人又簡單寒暄了兩句，陳海便告辭離開。坐進車里，他再次看了一眼手中那份關于陳清泉的處理決定文件，然后將其放進了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