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
陳海下班后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開車拐向了那個他已經很熟悉的小區。路上,他買了幾個包子當晚飯,一邊開車一邊啃,心里卻沉甸甸的。
下午林華華打電話時說的那些話,還在他腦子里轉。降為科員,調到作協。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侯亮平不僅沒了職位,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他那個房子是正廳級的待遇,待遇沒了,房子自然也要收回。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陳海抬頭看了一眼六樓那個熟悉的窗戶。燈亮著,說明人在。他深吸一口氣,上樓。
門沒鎖,虛掩著。陳海推門進去,愣住了。
客廳里一片狼藉。茶幾上的酒瓶已經收拾干凈了,但地上散落著幾個紙箱,書柜空了一大半,衣服堆在沙發上,侯亮平正蹲在地上往紙箱里塞東西。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了陳海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收拾。
“你怎么來了?”侯亮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陳海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幫他往箱子里放東西。他沒有回答侯亮平的問題,因為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他擔心?說他放心不下?這些話說了也沒用。
沉默了一會兒,陳海問:“找到房子了?”
侯亮平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點點頭:“找到了。這不正搬呢。”
陳海沒有再問。他站起身,環顧了一下這套房子。三室兩廳,寬敞明亮,裝修雖然簡單但很干凈。這是侯亮平調到少年宮時配的房子,正廳級的待遇,比他那之前套副廳級的房子好多了。以前每次來,他都會暗暗羨慕一下。
現在呢?短短幾個月,情況完全顛倒過來了。他升了副檢察長,配了正廳級的房子。侯亮平卻從正廳級降到了科員,要自已去租房子住。
陳海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滋味。
陳海搖搖頭,把那些念頭趕出腦海。他彎下腰,繼續幫侯亮平收拾。
兩個人默默地把東西裝進紙箱。書、衣服、日用品,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侯亮平的東西不多,除了書,幾乎沒有什么值錢的。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正廳級干部,所有的家當就是這幾個紙箱。
陳海看到一個相框,是侯亮平和鐘小艾的結婚照。照片上的兩個人年輕、漂亮,笑得那么開心。侯亮平穿著西服,鐘小艾穿著白色的婚紗,依偎在他身邊。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把這個放進箱子。
侯亮平看到了,伸手拿過相框,看了一眼,然后扔進了垃圾袋里。
東西都收拾好了,一共五個紙箱,兩個編織袋。陳海一趟一趟地往下搬,侯亮平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一個袋子。
“你住哪兒?”陳海發動車子,問。
侯亮平報了一個地址。陳海愣了一下,那是城北的一個老小區,七八十年代建的,住的都是些退休工人和外來租戶。他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么,掛擋駛出小區。
車子穿過半個城區,越走越偏。路燈漸漸暗了,街道兩旁的店鋪也變成了小賣部和修車鋪。四十分鐘后,車子在一棟灰撲撲的六層樓房前停下。外墻的涂料已經斑駁脫落,露出里面的紅磚。樓下停著幾輛破舊的自行車,垃圾桶旁邊堆著沒人收拾的垃圾。
沒有電梯。侯亮平租的房子在三樓,陳海一趟一趟地往上搬。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要使勁跺腳才會亮,而且亮不了幾秒鐘就滅了。
三樓的房子是個一居室,大概四十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折疊桌,一把椅子,墻角有一個老式的衣柜。廚房和衛生間都很小,水龍頭在滴水,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
陳海站在門口,看著這間房子,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侯亮平卻沒有說什么,只是把紙箱一個一個地搬進來,開始往外拿東西。
陳海走過去,想幫他收拾,侯亮平攔住了他:“行了,你回去吧。我自已來。”
“我幫你……”
“不用。”侯亮平的口氣很堅決,“你明天還要上班,回去吧。”
陳海看著他,想說些什么,但侯亮平已經轉過身,開始往衣柜里掛衣服。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肩膀微微塌著,和當年那個挺直腰桿辦案的侯局長判若兩人。
陳海站了一會兒,見侯亮平堅持,只好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陳海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他轉身下樓,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
開車駛出那個老舊的小區,陳海沒有回家,而是把車開向了城郊的方向,陳巖石夫婦住在那里,這幾天他一直沒有過去,也該去看看了。
四十分鐘后,車子在一棟老式小樓前停下。陳海推門進去,客廳里亮著燈,母親王馥珍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父親陳巖石在旁邊的躺椅上閉目養神。
“媽,爸。”陳海換了鞋走進來。
王馥珍看到兒子,臉上露出笑容:“小海來了?吃飯了沒有?”
“吃過了,媽。”陳海在沙發上坐下。
王馥珍打量著他,眼里滿是心疼:“這幾天工作很忙吧?好幾天都沒來了。”
陳海正要回答,陳巖石在躺椅上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忙點好。小海正是忙的時候。他才四十五歲,都已經是副檢察長了。等以后坐到季昌明那個位置,肯定沒有問題。”
陳海微微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陳巖石繼續說,語氣里帶著一絲得意:“你比你爸我強。你們這一代人趕上了好時候,只要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
他頓了頓,又說:“可惜小金子離開漢東了。要不然,有他在上面關照,你進省委常委都不是沒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