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南亞的人到了。
一共四個人,從金邊方向過來的,兩輛豐田海拉克斯。
帶隊的叫陳志遠,四十七八歲,福省人,一米六五左右,圓臉,皮膚是那種常年在東南亞待著的深棕色,手指粗短,指甲里嵌著洗不掉的黃漬。
他穿一件灰色的短袖polo衫,扎在卡其色的工裝褲里,腰間別著一個黑色的小腰包,里面裝著手機和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
說話帶閩南口音,語速快,每句話之間幾乎不停頓,像是習慣了用最短的時間把事情講清楚。
跟著他的三個人,一個是獸醫,馬來人,三十出頭,瘦高,戴眼鏡,話很少。
一個是工程技術員,也是福省人,二十多歲,曬得黑,背著一個大號的工具包。
還有一個是翻譯兼聯絡人,柬埔寨本地華人,負責跟港區這邊的人對接日常事務。
阿昂按楊鳴的安排把他們安置在倉儲區后面的一排宿舍里,離主港區有一段距離,出入不限制但每個人身邊隨時有人跟著,名義上是“協助”,實際上是盯。
賀楓當天就跟陳志遠見了面。
楊鳴在會上把實驗猴項目的分工定了下來,賀楓和梁文超共同負責。
賀楓管安全、對接和流程把控,梁文超管技術評估和養殖標準。
兩個人一個看人一個看事,所有跟南亞方面的接觸都要經過他們兩個中的至少一個。
陳志遠對這個安排沒有異議,至少表面上沒有。
他來之前應該被交代過森莫港的基本情況,知道這個地方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進來轉一圈的,配合的態度擺得很正。
……
接下來三天開了四次會。
第一次會是選址確認。
養殖基地的位置楊鳴早就定了,港區北面丘陵西側坡地,獨立供水供電,上風向。
陳志遠去現場看了兩個多小時,帶著那個工程技術員量了地形、坡度、排水方向,用筆記本記了幾頁紙的數據,回來之后跟賀楓說了一句:“地方不錯,通風好,離港區夠遠,氣味和噪音不會互相影響。”
第二次會是基礎設施。
陳志遠攤開一張手畫的草圖,他顯然不是第一次干這個活,圖畫得不好看但信息全,籠舍區、隔離區、檢疫室、飼料存放、廢物處理、焚化坑,每個功能區的面積和相對位置標得清清楚楚。
他講這些的時候嘴里不停蹦出數字,籠舍的間距不能小于一米二,每個籠子的規格按食蟹猴成年體型算最小六十乘六十乘七十五厘米,隔離區的負壓系統需要單獨供電,檢疫室的溫度常年控制在二十二到二十六度之間,飼料倉庫要防潮防鼠,地面硬化加環氧地坪漆。
梁文超全程在聽,手里拿了一支筆在紙上記。
他沒有問太多問題,但陳志遠講到“焚化坑”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焚化坑的標注面積比他預想的大。
“焚化坑為什么要這么大?”他問。
陳志遠看了他一眼,回答得很快:“損耗。養殖過程中的正常損耗,加上檢疫淘汰的,加上運輸前篩選下來的,一個五百只規模的場子,每個月處理量大概在三十到五十只。坑小了燒不完,積壓了會有衛生問題。”
梁文超沒有接話,把這個數字記在了紙上。
第三次會是種猴和繁殖計劃。
陳志遠說南亞這邊提供第一批種猴一百二十只,全是食蟹猴,來源是南亞在柬埔寨東部的一個養殖場,品系檔案齊全,健康檢測報告會隨猴一起帶過來。
第一批種猴到位之后進入適應期,三個月之內不安排繁殖,之后按計劃配種,食蟹猴的孕期大概五個半月,從建場到第一批商品猴出欄最快需要十八到二十個月。
“商品猴”三個字是陳志遠的原話。
那個馬來獸醫在這次會上補充了一些技術細節,疫苗接種計劃、寄生蟲篩查流程、SPF級別的界定標準,都是專業術語,他的中文不太好,夾著英語說,梁文超聽得懂,賀楓聽了個大概。
第四次會是采購清單。
陳志遠列了一份設備和物資的清單,三頁紙,從不銹鋼籠具到自動飲水系統到B超機到冷鏈運輸箱,每一項都標了規格、數量和參考價格。
總投入大概在八十萬美金左右,不含基建。
賀楓把清單拍了照發給楊鳴,楊鳴回了一個字:“行。”
……
四次會開完之后,該談的框架基本定了。
陳志遠在港口的第五天晚上,找到賀楓提了一件事。
兩個人在倉儲區后面的空地上站著說話,旁邊停著陳志遠那輛白色的海拉克斯,柬埔寨的夜晚悶熱,陳志遠拿了一瓶礦泉水不喝光擰著瓶蓋轉。
“賀先生,有個建議。”
賀楓看著他。
“你們這邊是從零開始建場,管理團隊也沒有做過實驗動物養殖。圖紙和設備清單我可以給,但紙上的東西跟實際操作差距很大,很多細節不到現場看是沒有概念的。”
他擰了一下瓶蓋。
“我建議賀先生帶你們負責技術的人去我們在暹粒那邊的場子看一趟。那個場子運轉三年多了,所有的流程都是成熟的。去看一遍,從進猴到出口的全流程走一遍,比開十次會有用。”
賀楓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陳志遠兩秒,這個人說話的方式跟他做事的方式一樣,直接,不繞彎,每句話都在推進具體的事情。
四次會開下來,賀楓對他的判斷是:老手,真的做了十幾年這個行業的老手,技術上沒有問題,態度上也在配合的范圍內。
但這個人是南亞的人,南亞派來的每一個人身上都帶著南亞的意圖,配合是一層,配合底下還有什么是另一層。
“暹粒?”賀楓問。
“對,暹粒省南邊,離洞里薩湖不遠,一個村子旁邊。開車從金邊過去大概五六個小時。”
“場子多大?”
“存欄大概一千二百只。”
賀楓在腦子里記下了這個位置。
暹粒省南邊,洞里薩湖附近,這個位置離磅湛省不遠,是洪占塔的地盤和黎德誠以前的勢力范圍之間的灰色地帶。
南亞在那里有一個運轉了三年多的養殖場,存欄一千二百只,這個信息本身就值得去看一看。
“我跟楊先生說一下。”賀楓說。
“不著急,什么時候方便什么時候去。”陳志遠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場子那邊我提前打個招呼就行。”
賀楓當晚去了楊鳴的別墅。
楊鳴在二樓書房看施工圖紙,聽完賀楓的轉述放下了筆。
“去看看。”楊鳴說,“你和梁文超一起去。”
賀楓點了一下頭。
“多看少說,回來再聊。”
賀楓走了。
楊鳴把筆重新拿起來,在施工圖紙上養殖基地的位置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沒有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