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首爾江南到仁川走京仁高速大概一個小時,晚高峰堵的話要一個半。
劉志學坐在后座,沒有讓司機放音樂,車里只有發動機的低頻嗡嗡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新司機是蔡鋒找的,樸成俊死了之后換的,一個三十出頭的韓國人,話少,開車穩。
早在幾天前劉志學就接到了消息。
說鳴哥要來韓國,具體時間沒定,讓他們做好準備。
劉志學當時沒有多問,也沒有跟蔡鋒討論。
剛才蔡鋒在電話里把時間定了,明天下午到。
明天下午……
劉志學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窗外面。
高速公路兩邊是仁川方向的工業區,天已經黑了,路燈把地面照成橙色,遠處有幾棟寫字樓亮著燈,零星的,像棋盤上沒下完的子。
韓國的高速公路修得好,瀝青平整,隔音墻干凈,連路邊的綠化帶都修剪得齊齊整整,這個國家什么都講究規矩和秩序,連高速公路的草都不允許長得參差不齊。
距離上一次見楊鳴已經是幾年前了。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楊鳴的臉在記憶里開始模糊了,不是忘了,是被這幾年在韓國的生活覆蓋了太多層,最底下那一層變得不太清楚了。
他記得楊鳴說話的方式,不緊不慢的。
他記得楊鳴看人的眼神……
但臉的具體輪廓,五官的比例,已經有點對不上了。
他腦子里開始往回翻。
最早的時候他在賀楓手底下做事,后來把他派去跟楊鳴辦事。
他記得第一次見到楊鳴,楊鳴坐在辦公室喝茶,旁邊沒有人,他進去的時候楊鳴抬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沒說,讓他坐。
那個眼神他記了很多年……不是上位者打量下屬的那種,是在看一個新東西,好奇但不急。
后來他開始替楊鳴辦事,一件一件的,每一件都拼了命去做漂亮,因為他知道機會不會來第二次,楊鳴身邊不缺能打的人,缺的是能把事情辦干凈的人。
他做到了,楊鳴開始用他,不是用他的拳頭,是用他的腦子。
再后來被派到榮市去幫老五站穩腳跟,那是他第一次獨當一面。
他在榮市把局面理順了……
然后是韓國。
楊鳴讓他來仁川,蔡鋒后來帶了三億美金過來。
他用這筆錢在仁川買人、買關系、買地盤,一步一步把仁川的地下世界捏在手里。
……
這些事在他腦子里像一幀一幀的默片閃過去,沒有聲音,只有畫面,畫面里的他越來越遠,越來越陌生,像在看另一個人的故事。
以前他是崇拜楊鳴的。
那種崇拜很單純,就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對一個做什么都能成的大哥的仰望,覺得他說的每句話都有道理,他做的每個決定都是對的,跟著他走不會錯。
但這幾年在韓國獨立做事,他自已也變了,手里有了盤子,身邊有了自已的人,腦子里有了自已的判斷,有些事情他覺得自已比楊鳴更了解……至少在韓國這一塊,他比楊鳴更了解。
這種變化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他說不清楚,也許是第一次替李在容辦事的時候,也許是第一次用自已的判斷做了一個楊鳴沒有授權的決定的時候,也許更早。
他對楊鳴的感覺已經說不清了……佩服是有的,感激是有的,但還有別的東西混在里面,像一杯茶泡了太久,已經分不出哪個是茶味哪個是苦味。
他按下車窗,夜風灌進來,帶著高速公路特有的那種冷和干。
他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被風一卷就散了。
窗外仁川的城市輪廓已經出現了,遠處松島新城的幾棟高層亮著藍白色的燈,樓頂的航空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在夜空里畫出一條不整齊的天際線。
……
眾華公司辦公室。
劉志學進門的時候蔡鋒已經在了,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兩杯咖啡,外賣紙杯的,蔡鋒知道他這個點從首爾回來沒吃東西,旁邊還放了一盒便利店的紫菜飯團。
劉志學在對面坐下,拿了一杯咖啡喝了一口。
蔡鋒的狀態跟前段時間不太一樣了,停車場那件事之后兩個人之間的東西在慢慢回來,那種被壓了很久的疲態消掉了一些,眼睛里有一點亮的東西,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是興奮。
“明天下午三點的航班,曼谷轉機,到仁川大概晚上七八點,”蔡鋒說,“我已經讓人把別墅收拾出來了,鳴哥住那邊比較方便,安保我也安排好了,接機的車子……”
“你安排就行?!眲⒅緦W打斷了他。
蔡鋒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說接機的事。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外面寫字樓的走廊里有清潔工推著拖把經過,輪子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吱吱的聲音,然后遠了。
“你是不是不想鳴哥來?”蔡鋒忽然問。
“沒有?!?/p>
“劉志學?!辈啼h叫了他的全名,不是“阿志”,這種叫法在他們之間意味著蔡鋒在認真。
劉志學看著他。
蔡鋒端著咖啡杯,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
“人在路上走久了,有時候會忘記自已從哪個路口拐上來的。但路口還在那兒,不會因為你走遠了就消失。你要明白這個道理……”
劉志學沒有回答。
蔡鋒也沒有再說。
他喝完了咖啡,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站起來拍了拍劉志學的肩膀,往門口走了。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紫菜飯團吃了,別空著肚子?!?/p>
門關上了。
劉志學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那盒還沒拆的飯團,過了一會兒,拿起來,撕開了包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