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4章 偽裝卸下，絕境博弈
蘇建平在鐵皮屋里待了四天。
鐵皮屋里多了一張行軍床，是第二天晚上搬進來的。
床很窄，但比地上好。
每天三頓飯，米飯加一個菜，有時候是炒空心菜，有時候是煎蛋，隔一天能吃上一次肉。
沒有人來審他。
沒有人來打他。
也沒有人告訴他接下來會怎樣。
門從外面鎖著，白天能聽見碼頭上干活的聲音，吊臂轉(zhuǎn)動、柴油機響、工人喊話。
到了晚上就安靜了，只有蟲子叫。
蘇建平每天做的事很少。
吃飯，睡覺，坐在行軍床上發(fā)呆。
偶爾他會走到鐵皮屋的門邊，從門縫里往外看。
能看見一片空地，空地盡頭是倉儲區(qū)的鐵皮屋頂，再遠處是海。
他不知道外面發(fā)生了什么。
不知道坤薩怎么樣了，不知道那個中間人怎么樣了，不知道金邊那邊有沒有人在找他。
他只知道自已還活著。
活著就還有機會。
第四天下午，門開了。
劉龍飛站在外面。
“跟我走。”
蘇建平站起來，整了整身上皺巴巴的襯衫。
四天沒換，襯衫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前襟的汗?jié)n變成了一片灰黃。
他跟著劉龍飛穿過空地，走進了那間板房。
板房里和上次一樣。
風扇在轉(zhuǎn)，桌子后面坐著楊鳴。
“坐。”
蘇建平坐下了。
他的目光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微微松了一口氣。
上次看他手的那個人不在，也許今天好說話一些。
“這幾天還行？”楊鳴問。
蘇建平點了點頭。
“吃得還習(xí)慣？”
“還……還好。謝謝。”
楊鳴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蘇建平舔了一下嘴唇。
“老板，我上次說的都是實話。我就是一個做水產(chǎn)賠了錢的……”
“蘇三。”
楊鳴的聲音不大，語氣也沒變。
但蘇建平的嘴巴停住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順興金號。”楊鳴看著他，“三個禮拜前，你接了一個商會的活，三千萬美金的臟金，熔煉重鑄。活還沒干完，你把金子轉(zhuǎn)移了。商會的人撲了個空，殺了你兩個徒弟，把罪名扣在你頭上。你的資產(chǎn)被封了，名字被掛了出去，金邊、西港、暹粒、所有邊境口子，都在找你。”
板房里很安靜。
風扇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
蘇建平的臉上，那層“水產(chǎn)商”的慌張像一層薄紙，在楊鳴說出“蘇三”兩個字的時候就碎了。
他沒有辯解。
也沒有立刻承認。
他只是坐在那里，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動了。
楊鳴等了幾秒。
“你從金邊跑出來，花了兩萬五找中間人，中間人聯(lián)系了我碼頭上的人，把你塞進集裝箱。你想跑去哪？”
蘇建平?jīng)]有回答。
“你走出森莫港，往哪個方向都是死。”楊鳴的語氣還是很平，“金邊回不去。西港有人盯著。泰柬邊境、越柬邊境，你的名字已經(jīng)傳開了。你連護照都沒有。”
蘇建平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是握拳又松開的動作。
“你藏進我的集裝箱，說明你當時已經(jīng)走投無路了。”楊鳴說，“你想出海。但你沒想過出了海去哪，對不對？”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蘇建平低著頭，看著自已的手。
那雙手上有長年累月磨出來的繭。
不是做水產(chǎn)的繭，是打金的繭。
他抬起頭，看著楊鳴。
眼神變了。
不是慌張，也不是恐懼，是一種經(jīng)歷過很多事之后才會有的沉靜。
像是演了四天的戲，終于不用再演了。
“你查到了。”
不是問句。
楊鳴沒有接話。
蘇建平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
“順興金號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
“那批金子，不是他們說的那樣。”
楊鳴沒有追問“那是哪樣”。
他只是看著蘇建平，等他自已說。
“我接了活。三千萬美金的金子，來路不干凈，我知道。但什么樣的活我沒接過？”
蘇建平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wěn)。
不再結(jié)巴，不再舔嘴唇。
“但這次不一樣。量太大了。三千萬美金，幾百公斤，不是一兩個月能干完的活。我從接手那天起就知道，干完之后不會那么順利，可我還是接了，因為我貪心……”
“所以你提前動了手。”
蘇建平看了楊鳴一眼。
“我把金子分批轉(zhuǎn)移了。用了兩個禮拜，每次一點，藏到了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他沒有說那個地方在哪。
楊鳴也沒問。
“他們來的那天晚上，我不在作坊。”蘇建平的聲音低了一點，“阿才和小陳在。”
阿才和小陳，他的兩個徒弟。
“他們不知道金子已經(jīng)被轉(zhuǎn)移了。什么都不知道。”
板房里又安靜了。
蘇建平的手指在膝蓋上握緊了。
這一次沒有松開。
他沒有再說徒弟的事。
“老板。”蘇建平直起身，“只要你幫我離開柬埔寨，我告訴你那批黃金在哪。”
楊鳴看著他。
然后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的笑。
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看我像是缺錢的人嗎？”
蘇建平的表情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fā)出聲音。
他準備了很久的“籌碼”，三千萬美金的黃金……在這句話面前，突然變得很輕。
不是因為楊鳴不要錢。
是因為楊鳴用這句話告訴他：你以為你在賣東西，但定價權(quán)不在你手上。
“三千萬的黃金，”楊鳴說，“我要一半。”
蘇建平抬頭看他。
“一千五百萬。你拿一半，我拿一半。”楊鳴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拿到我的那一半后，你的麻煩，我?guī)湍銛[平。”
蘇建平的眉頭動了一下。
“擺平？”
楊鳴看著他。
“你要的不是離開柬埔寨。你在柬埔寨干了這么多年，關(guān)系、手藝、客戶，都在這里。你真正要的，是不用再跑。”
蘇建平?jīng)]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已膝蓋上握緊的手。
楊鳴說得對。
他不想跑。
他從金邊到鄉(xiāng)下，從鄉(xiāng)下到邊境，從邊境鉆進集裝箱，每一天都在跑。
但他心里清楚，跑是沒有盡頭的。
他沒有護照，沒有身份，沒有錢。
那批黃金是他唯一的籌碼，但他不敢動。
對方給了他另一個選項。
但這個選項有一個前提……他得先說出黃金在哪。
說了，楊鳴拿到金子，然后呢？
他就是一個什么籌碼都沒有的人了。
對方可以幫他。
也可以殺他。
蘇建平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松開，又握緊，又松開。
板房里只有風扇的聲音。
楊鳴沒有催他。
過了很久，蘇建平抬起頭。
“我……需要想想。”
楊鳴點了一下頭。
“好。”
他低下頭，繼續(xù)看桌上的東西，像是這場談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劉龍飛在門外等著。
蘇建平出來的時候腳步比進去的時候慢。
他走了幾步，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板房一眼。
板房的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
劉龍飛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走吧。”
蘇建平轉(zhuǎn)回頭，跟著劉龍飛往鐵皮屋的方向走。
路上經(jīng)過碼頭，吊臂在作業(yè)，工人在搬貨，一切正常運轉(zhuǎn)。
蘇建平看了一眼那片碼頭。
他在想剛才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說“你看我像缺錢的人嗎”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種他很少感覺到的東西。
不是威脅。
是一種已經(jīng)把所有可能性都算清楚了之后的、不著急的、幾乎是溫和的掌控。
鐵皮屋的門打開了。
蘇建平走進去，門在身后關(guān)上。
行軍床還在，中午的飯碗已經(jīng)被收走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雙手撐著膝蓋，看著對面鐵皮墻上的一道銹痕。
一半……
擺平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