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仁川。
經過幾天的調查，樸正浩那邊總算是找到了那幾個脫北者的線索。
檢察系統調的交通監控里有一段畫面，拍到的時間是金泰浩被殺當晚凌晨兩點十七分，地點是東仁川三號國道和京仁運河交叉口的一個紅綠燈。
畫面里一輛黑色索蘭托從南向北穿過路口，車速不快，車牌被夜色和角度擋了一半只看得清后三位數字。
樸正浩讓技術科的人把畫面增強處理了一遍，勉強辨認出了完整的車牌號。
車牌追到了一輛報廢登記的索蘭托，登記地址在仁川東區京仁運河北岸的一個廢棄工業區。
報廢車還在路上跑，登記地址在廢棄廠區，這兩條信息疊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有人在那片廢棄廠區里活動，而且不想被發現。
樸正浩把這個信息給了劉志學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
劉志學在公司里接的電話，蔡鋒也在。
兩個人這幾天都住在了公司，公司有專門的客房。
“查到了。”劉志學掛了電話，把車牌號和地址寫在一張便簽紙上遞給蔡鋒，“東區，京仁運河北岸，廢棄廠區。”
蔡鋒看了一眼便簽紙，沒說話。
“我讓李在成帶人過去。”劉志學已經在撥電話了。
“等一下。”蔡鋒說。
劉志學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確定要讓富平幫的人去？”蔡鋒看著他，“這幫脫北者三天打了我們四撥人，每一撥都是幾十秒解決。富平幫的人去了能干什么？”
“不是讓他們去打。”劉志學說，“圍。我讓李在成帶三四十個人過去，把那片廠區圍起來，堵住所有出口。人夠多的話，他們就算能打也出不來。圍住了之后再想辦法。”
“什么辦法？”
“讓執法隊去處理。”劉志學說，“到時候樸正浩安排人介入，用持有武器和非法入侵的名義抓人。他們是沒有身份的脫北者，一旦進了韓國的司法系統就出不來了，不需要我們動手。”
蔡鋒想了一下。
這個方案的確可行，富平幫圍住廠區不讓人跑，執法隊進去抓人，脫北者沒有身份經不起查，一抓一個準。
劉志學用圍而不打加合法手段，確實比派人硬沖聰明得多。
“樸正浩那邊來得及嗎？”
“他說兩個小時內能調動東仁川大批執法員。”
劉志學把電話撥出去了：“李在成，叫上你的人，帶上所有能用的，半個小時到東仁川三號國道京仁運河橋頭集合。”
電話那頭嗡嗡地說了幾句，劉志學掛了。
蔡鋒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劉志學站在窗前，手機攥在手里，臉上的表情是這幾天以來第一次有了一點銳氣，不是憤怒了，是找到方向了。
被人打了好幾天找不到還手的目標，憋得比挨打還難受，現在終于有了一個坐標，不管結果怎么樣，至少能動了！
“我去盯著。”劉志學拿起風衣。
“你不要去。”蔡鋒說。
“我不進去，在外圍看著。”
蔡鋒還想說什么，但劉志學已經推門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很快，帶著一種壓了幾天終于釋放的節奏。
蔡鋒坐在辦公室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方青的飛機應該已經到了曼谷在轉機了。
他想了一下要不要給劉志學說方青要來的事，但還是沒說。
這個時候告訴他只會讓他覺得蔡鋒在他背后安排了另一套方案，不信任他的判斷。
……
凌晨三點四十分，李在成帶了三十七個人到了東仁川。
從仁川各個區趕過來的，有開自已車的有打車的還有騎摩托的，在運河橋頭一個廢棄的加油站集合。
李在成做了簡單的分組，每組五到六個人，分別從廠區的東、西、南三面和運河北岸進入，把最里面那間廠房包圍起來。
北面是運河不用管，人從水里跑不掉。
三十七個人里有十幾個帶了棒球棍和鐵管，有四五個腰上別了刀，其余的徒手。
富平幫這個級別的幫派在仁川街面上欺負欺負小店老板、收收保護費綽綽有余，真動起來也能跟別的幫派干一場，但他們從來沒對付過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人。
劉志學的奔馳停在橋頭加油站旁邊，他坐在后座上，樸成俊在駕駛座，引擎沒熄。
他從車窗看著一群一群的黑影從橋頭往廠區方向散開，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他承認這一點，但他把這種加速理解為興奮而不是恐懼。
二十分鐘之后，李在成發來消息：六組全部到位，廠區三面封死，人沒發現有異常。
劉志學給樸正浩打了電話：“我這邊已經圍住了。”
樸正浩說執法隊最快還要四十分鐘。
圍住了等四十分鐘，應該不是問題。
劉志學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廠區方向。
運河的水在微弱的路燈下泛著一點冷光，對岸的廢棄廠房像一排巨大的黑色棺材，沒有燈，沒有聲音，死一般安靜。
……
崔永哲是被一種聲音叫醒的，是一種微弱的東西……金屬的輕微摩擦。
像有人在廠房外面的某個位置蹲下來的時候，身上帶的什么金屬物件碰到了地面或者墻壁。
這種聲音在正常人的睡眠里根本不會被注意到，但崔永哲的睡眠不是正常人的睡眠。
他的意識有一層始終在值班，像雷達一樣掃描著周圍的聲音環境，任何不屬于這個空間日常底噪的聲音都會觸發他的警覺。
他睜開眼睛。
沒有動。
平躺在床上，雙手還交叉放在腹部，呼吸沒有變化。
他的眼珠子在黑暗中慢慢地轉了一圈，從天花板掃到窗戶掃到門口。
窗戶外面有人影。
很淡的，一個輪廓，貼著窗戶外面的墻壁站著。
窗戶的玻璃碎了只蒙了一層塑料布，塑料布是半透明的，外面路燈的微光透過來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
崔永哲的右手緩慢地從腹部移到了床側，摸到了枕頭底下李正勛那把匕首的鞘口，李正勛睡他旁邊那張床，匕首在枕頭底下。
但崔永哲沒有拿，他只是確認了一下位置，然后手收回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
李正勛已經醒了。
他什么時候醒的不知道，可能跟崔永哲同時，也可能更早。
他側臥著面朝崔永哲，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手已經握在枕頭底下了。
兩個人在黑暗中對視了不到一秒鐘，什么都沒說，但該傳遞的信息全傳遞完了：外面有人，不是一個，很多。
角落里樸善宇也動了。
他的動作比另外兩個大一些，仰躺變成了側臥，一條胳膊從床邊垂下來，手摸到了床底下放的一個帆布包。
包里面有一把短管獵槍，是姜民赫從樸泰俊那邊搞來的，只有兩發子彈，但在封閉空間里兩發夠了。
三個人在黑暗中無聲地完成了從睡眠到戰備的切換，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
姜民赫還在睡。
崔永哲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沒叫他。
叫不叫沒區別，姜民赫在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里沒有用。
他慢慢地坐起來，腳落在防潮墊上沒有發出聲音。
他走到隔間和廠房大空間之間的三合板門旁邊，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廠房大空間里很暗，但從各個方向透進來的微光足夠他看清楚大致的輪廓。
卷簾門那邊，拉了一半的那個門，外面有人影在移動，至少三四個。
背面那扇裝了密碼鎖的小門方向，也有。
被圍了！
崔永哲退回隔間，蹲在李正勛的床邊，嘴湊到他的耳朵旁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地說了兩個字。
“多少？”
李正勛已經挪到了窗戶旁邊的位置，透過塑料布的縫隙往外看了大約三十秒。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比了兩個數字，先是三，然后是一個零。
三十個以上。
崔永哲的嘴角在黑暗中動了一下。
樸善宇走過來，獵槍已經握在手里了，槍管朝下，食指貼在扳機護圈外面。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著崔永哲，等指令。
崔永哲站起來，走到折疊桌前面，從桌上拿起了一樣東西，一把軍用匕首，不是李正勛那把，是他自已的，一直壓在筆記本電腦底下。
他把匕首別在腰后，然后轉過身來看著另外兩個人。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呼吸沒有任何變化，心跳沒有任何變化。
“走正門。”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