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學接了。
“志學啊。”
李在容說話有一個習慣,開口先叫名字,叫的方式很隨意,像老朋友。
劉志學第一次接到他電話的時候覺得這種方式讓人覺得被重視,后來接多了明白了,這不是重視,是一種姿態,是一個慣于俯視別人的人在保持距離的同時制造親密感的方式,叫你名字,但你永遠不會叫他名字。
“李副會長。”
“聽說仁川出了點事。樸泰俊那邊,你知道嗎?”
“看到新聞了。”
“嗯。”李在容停了一下,停的方式很有意思,是在給對方一個空間,一個讓你自已填充信息的空間,他不直接問,他等你說,如果你說了,他知道你想讓他知道,如果你沒說,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這是一種老派的談話技術,劉志學以前覺得這很高明,現在覺得這只是習慣,是一個用慣了權力的人不自覺帶出來的東西。
劉志學沒有填那個空間,就這樣等著。
李在容笑了一聲,不長:“那就好,我想跟你說說金尚浩那邊,上次我們說的那個計劃,出境記錄那個,什么時候能落地?”
上次他說這件事的語氣是要求,今天是詢問。
差別說起來不大,但劉志學把這個差別聽得很清楚,就像同一個人站在不同的位置說話,站得高的時候聲音自然往下壓,被迫退了一步之后聲音就變了。
樸泰俊的事他知道了,這說明首爾那邊有人在盯仁川的動態,盯得很仔細,而他在第一時間打來這個電話,說明他從這件事情里讀出了一個信號……劉志學這邊有他不了解的力量,這個力量比他之前估計的大,大到他覺得有必要把語氣往回收一收。
“兩周之內。”劉志學說。
“好,”李在容的語氣松了一點,“那就好,這件事辦完了,我們再坐下來好好談談,你在韓國這邊的發展,我一直覺得還有很多可以做的事,你現在做的這些,只是一個開始。”
對方是在畫餅,劉志學雖然知道,但也只能把這個餅吃下。
和以前那種壓人的姿態比起來,這個更順滑,更讓人舒服,但實質上是一樣的,都是在你身上找他需要的東西,不同的只是今天他覺得需要先放一點糖。
“好的,李副會長,兩周之內的事我來安排。”
“辛苦了,”李在容說,“注意身體,你多保重。”
劉志學把手機放回茶幾上,屏幕朝下,壓在上面。
電視還開著,已經切到了另一條新聞,播音員在說北部某地發生了一場山火,直升機出動,畫面是夜里的山坡,有一條橘紅色的火線在緩慢移動,很遠,看起來安靜,但播音員說過火面積已經超過了兩百公頃,還在擴大。
蔡鋒的遙控器按了一下,畫面切掉了,電視黑了,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了很多。
劉志學在沙發上坐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腹側的麻藥開始退了,那里有一種鈍的、深處的疼,他把手放在那個位置,隔著紗布按了一下,疼確認了,他把手拿開。
他在想李在容剛才那個電話,準確地說,他在想他自已在那個電話里的狀態。
之前如果接到李在容這樣的電話,他會在掛掉之后在心里盤算怎么把這件事做漂亮,怎么把出境記錄做得天衣無縫,怎么從這件事里再撈一點什么,他的腦子會立刻進入工作狀態,因為李在容這個人對他來說是一個資源,是他在韓國這盤棋里一顆必須維護好的棋子。
今晚他只是答應了,答應完就把手機扣過去了。
這個變化不是因為他突然想清楚了什么道理,是因為停車場里發生的那些事,那些事把他腦子里某一層一直存在的東西剝開了,剝開之后里面是他自已都不太愿意看清楚的東西,但今晚它就在那里,擋都擋不住。
他在仁川這幾年,富平幫,眾華幫,樸正浩,姜智勛,一條線一條線地編,三億美金的任務完成了,韓國產業有了,三星這條線有了,他以為自已在這里站穩了,以為這個盤子是他的,是他一刀一槍打出來的,他說了算的。
然后樸泰俊雇了三個脫北者,差點要了他的命!
還好最后方青出現了。
方青是花雞的人,而花雞只聽楊鳴的,從柬埔寨飛過來,在仁川待了一周,把所有事情解決,然后走了,好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而楊鳴沒有打電話來,沒有問他情況怎么樣,沒有說要怎么處理,沒有說這件事你自已搞不定所以我來幫你,什么都沒有說。
這件事從哪個角度想都讓人難受,但難受歸難受,它說明了一個他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如果沒有楊鳴,他很可能會死!
他的地盤,他的命,最后是楊鳴的人來保住的。
他幾年攢出來的這個盤子,他以為他在掌控,但他掌控的是表面那一層,那一層底下是什么,現在他看清楚了。
這不是一個讓人高興的認知,但它是真的。
蔡鋒在旁邊椅子上坐著,沒有說話,從劉志學掛掉電話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有說,沒有分析,沒有評價,沒有任何“我早就跟你說了”的意思,就是坐著,把那杯早就涼掉的茶端在手里,偶爾喝一口,也可能只是端著沒喝,劉志學沒有仔細看。
蔡鋒這個人,這幾天他重新想過了,他兩次給楊鳴打電話,當時他知道了,生氣,默許,但沒有真正想過這件事為什么發生。
蔡鋒不是不尊重他,而是意識到這件事他處理不了,需要鳴哥介入,他只是沒有把這個邏輯想完整。
今晚它完整了。
他和蔡鋒之間這幾天的裂縫,劉志學現在覺得那條裂縫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蔡鋒的判斷是對的,他只是當時聽不進去,因為聽進去就等于承認自已的判斷有問題。
如今他三十多歲已經成為了仁川地下世界的大哥,呼風喚雨,要承認這件事比挨一刀還難受,但今晚他承認了,不是口頭上承認,是停車場那件事把他的抵觸心理砸開了。
“成俊的事,”劉志學開口說起了他那個死去的司機,“家里有人嗎?”
蔡鋒想了一下:“有個姐姐,在大邱,我查過,父母都不在了。”
“打一筆錢過去,再找個好點的地方,讓他安安靜靜的。”
蔡鋒點了一下頭,把茶杯放下來:“好。”
“還有,”劉志學頓了一下,“出境記錄的事,你到時候幫我盯著點。”
“我知道。”
兩個人在辦公室里又沉默了一會兒,各自在想各自的事,他們兩個人前幾天的裂縫在這種沉默里安靜地往回合了一點,像一道口子在該愈合的時候自已愈合,不需要外力。
蔡鋒站起來,把外套拿起來:“我先去打幾個電話,成俊那邊今晚先安置好。”
“去吧。”
蔡鋒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回了一下頭:“你那個傷,麻藥退了之后會疼,醫生開的藥,我放在你房間桌上了。”
劉志學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蔡鋒推門出去了,走廊里腳步聲響了幾下,然后消失了。
辦公室里只剩劉志學一個人,電視關著,空調還在轉,仁川港方向的燈從窗外透進來,那片光在這個城市的海邊存在了幾十年,無論這個城市發生了什么,那片燈都在,不多也不少,那些燈不需要知道這里發生了什么,它們只是亮著。
劉志學在沙發上又坐了很久,腹側的疼慢慢清晰起來,他沒有去拿那個藥,就這樣坐著,讓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