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島新城公寓,尹瑞真不在家。
她這個月的行程排滿了,綜藝錄制、品牌活動、新劇的劇本圍讀,作為去年青龍獎最佳女主角,她能安靜待在家里的時間一個月不超過五天,除非劉志學提前打電話,她才會把所有事推掉在家等著。
今天他沒有打。
劉志學進門的時候沒開大燈,只按了玄關的那一盞。
公寓很大,兩百多平米,落地窗從客廳一直延伸到主臥,夜景是松島新城的招牌,對面幾棟高層住宅亮著整齊的燈格,遠處仁川大橋的弧線燈帶橫在海面上,白色的,像一筆畫上去的。
他從冰箱里拿出一瓶威士忌,日本的山崎,尹瑞真買的,他平時不怎么喝。
擰開蓋子倒了半杯,沒加冰,仰頭一口灌下去,辣的,順著喉嚨下去在胃里燒了一下。
他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半個小時前在辦公室,楊鳴第二次問他那個問題的時候,他回答了。
他說鳴哥,你讓我去做什么我就去做什么。
他沒有選自立門戶。
原本他以為做出這個決定之后會后悔,那種沖動在嘴邊停過一秒鐘的東西應該會變成一根刺卡在心里,拔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但現在坐在這里,胃里燒著酒,看著天花板上空調出風口的白色格柵,他沒有后悔,一點都沒有。
反而有一種很久沒有過的輕,像背了多年的一個包突然卸了下來,他都忘了那個包有多重了,卸掉之后才覺得肩膀是松的。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松島的燈光從他身后透過來,把影子的輪廓勾得很清楚。
三十歲的男人,一米七八,瘦但肩寬,下頜線很硬,眉骨高,眼窩深,頭發往后梳著,西裝還沒脫,襯衫領口的第一顆扣子解開了,露出鎖骨的線條。
玻璃上的這張臉跟幾年前剛到仁川的時候沒有太大變化,也許眼角多了一兩條紋路,也許目光里少了一點東西多了一點東西,但大體還是那個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已。
二十出頭,還是賀楓手底下跑腿的小角色,兜里最多的時候不超過兩千塊錢,穿的衣服是地攤貨,皮鞋前面裂了用膠水粘上繼續穿。
那個時候的想法很簡單,出人頭地,做別人口中叫得上名號的人,手里有錢有人有地盤,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一聲哥。
如今他做到了。
仁川地下的生意是他的,三星副會長的白手套是他,韓國頂級女演員住在他的公寓里,出門有人跟著,檢察官給他面子,港務局副局長拍他肩膀。
二十歲的時候想要的所有東西他都拿到了。
但拿到了之后的感覺,跟他想的不一樣。
他對著玻璃里的自已苦笑了一下。
笑完低下頭,盯著腳下的地板看了一會兒。
這一刻他終于想清楚了一件事,他做不了大哥,也不想做大哥。
大哥不是手里有多少人多少錢就能做的,大哥是楊鳴那種人。
這種東西不是三年五年能攢出來的,也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他在仁川控制的是盤子,楊鳴控制的是人心,這兩樣不是一回事。
他把杯子放在窗臺上,轉身回了臥室。
今晚他睡得很好,近年來最好的一次。
……
第二天上午,眾華公司會議室。
蔡鋒坐在楊鳴對面,面前攤著一疊文件,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幾張財務報表。
劉志學坐在旁邊,方青在角落的椅子上,員力博和高振博沒有進來,在外面等著。
蔡鋒從公司的整體框架開始匯報。
眾華國際名下有七家關聯公司,三家做進出口貿易、一家做物流倉儲、一家做廢舊金屬回收、兩家做不動產管理。
三億美金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資金分散在十二個賬戶里,通過十幾層架構洗干凈了,賬面上全是合法收入。
凈資產在劉志學和蔡鋒經營的這幾年里翻了接近一倍,產業板塊的年收益穩定在兩千萬美金以上。
然后是三星那邊,第一毛織和三星物產的合并案還在推進中,李在容那邊的節奏在加快,如果合并成功,李在容承諾給眾華的是仁川和釜山兩地的商業地產優先開發權,還有三星電子供應鏈里三個長期采購合同。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年利潤保守估計能再加五千萬美金。
蔡鋒說完最后一組數字,把筆記本合上,看著楊鳴。
楊鳴點了一下頭。
他來韓國之前對這邊的情況只有一個大致的概念,蔡鋒平時在電話里匯報的都是關鍵節點,數字和框架到了現場聽才拼完整,三億美金已經落地生根,長成了一棵年收益幾千萬的樹,而且還在繼續長,三星那條線如果走通了,韓國這個盤子的體量會再上一個臺階。
劉志學和蔡鋒兩個人用幾年時間把這些東西從零搭起來,不管中間出過多少問題,結果擺在這里,楊鳴看得到。
他看向劉志學。
“阿志,你選幾個人出來,把資料整理好給我過目,要能接你位置的人。”
劉志學點頭:“這幾天就整理出來。”
蔡鋒的目光在楊鳴和劉志學之間快速掃了一下,沒有問。
昨晚他從走廊離開之后就再沒打聽過那場對話的結果,現在楊鳴說“接你位置的人”,他心里的那個問題就有了答案……劉志學沒有脫離鳴哥,但要離開韓國,去別的地方做事。
楊鳴站起來,拍了一下桌子:“就這樣,其他的事情我在的這幾天再慢慢聊。”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轉過來看蔡鋒:“給我安排一個翻譯,今天下午我出去轉轉。”
蔡鋒說了聲好。
……
會散了之后,蔡鋒回了自已的辦公室,劉志學跟進來。
蔡鋒還沒坐下就注意到了,劉志學的狀態跟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昨天他整個人是緊的,肩膀端著,說話的時候嘴角是繃的,坐在那里像一根拉滿了的弦。
今天開會的時候他就已經松了,靠在椅背上聽蔡鋒匯報,偶爾插一句話,聲音不急不搶,跟楊鳴說“這幾天整理出來”的時候語氣很干脆,沒有猶豫也沒有多余的情緒。
像是一個人把心里堵著的東西搬走了。
蔡鋒坐在辦公桌后面,看著劉志學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兜,臉上帶著一點笑意,很松弛的、沒有目的的笑。
“鳴哥讓你離開韓國?”蔡鋒問。
劉志學點了下頭。
“去哪?”
劉志學笑了笑,從門框上直起身來。
“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