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時間,仁川的地下世界翻了個底朝天。
明面上是檢察廳。
眾華國際的總部被封之后,姜潤基沒有停手,沿著金尚浩案的線索繼續往下查,拿到了第二張搜查令,查封了眾華名下的兩個倉庫和一個港區堆場。
銀行那邊也出了問題,眾華在韓國的四個主要賬戶同時被凍結,理由是“涉嫌洗錢的關聯調查”,凍結令是首爾中央地方法院簽發的,級別比仁川地方法院高了一級,蔡鋒認識的那些仁川關系在這個級別的法律程序面前完全使不上力。
吳偉在檢察廳被傳喚了兩次,每次四五個小時,出來的時候臉色灰白,他什么都沒說。
金尚浩的事是劉志學做的,吳偉接手眾華的時候這件事已經結了,他只知道“有一個記者的案子之前處理過了”,具體怎么處理的、分尸在哪里、出境記錄怎么做的,他一個字都不清楚。
姜潤基問了他三遍他都是同一個回答:不知道。
姜潤基不信,但暫時也拿不出足夠的證據把他從證人轉為嫌疑人。
蔡鋒找的律師在程序上做了最大限度的抵抗,要求檢方出示完整的證據鏈、質疑搜查令的適用范圍、對凍結令提出異議。
能拖的都在拖,但拖的速度趕不上查封的速度。
眾華的進出口業務全部停了。
碼頭上原本等著裝船的三個集裝箱被海關扣了,理由是“待查”。
跟眾華有合作關系的幾家本地公司,物流的、清關的、倉儲的,在接到不明來源的“提醒”之后,全部中止了合作,有的連電話都不接了。
一周時間,眾華國際在韓國的合法業務基本上癱瘓了。
……
暗面更狠。
釜山東海會的車隊在凌晨兩點進了仁川。
十四輛廂式貨車分三路從不同的高速出口下來,分散到仁川港區、富平、南動三個方向。
跟他們一起動的還有仁川本地那五六個已經表了態的頭目,每個人帶了自已手下的人,加起來又是六七十號。
總共將近兩百人,同時動手。
第一個被打的是眾華幫在港區的一個夜場。
凌晨三點,十幾個穿深色外套的人沖進去,把正在喝酒的客人全趕走了,服務生被推到墻角蹲著,經理被人按在吧臺上打了十幾拳,臉上全是血。
收銀機砸了,監控拔了,音響設備全部掀翻在地上,酒架上的瓶子被挨個摔碎,碎玻璃和酒液混在一起在地板上鋪了一層。
前后不到半小時,人走了,夜場變成了一個廢墟。
同一時間,富平區的一家賭場被十幾個人圍了。
賭場在一棟商住樓的地下一層,鐵門上了鎖,門口有兩個眾華幫的看場子的人在抽煙,來人從樓梯口沖下來的時候他們還沒反應過來,一個被鐵管掄在后腦勺上直接倒了,另一個掏出了刀但還沒拔出來就被三個人按在地上踹,臉貼著地板磨了一層皮。
鐵門被液壓鉗剪開,賭場里面二十幾個賭客嚇得趴在桌子底下,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往后門跑。
來人沒管賭客,把賭桌掀了、籌碼箱砸了、保險柜撬了,里面的現金和支票塞進黑色塑料袋拎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鐘。
南動區更直接,東海會的人找到了眾華幫在那邊的一個據點,二樓的一間辦公室,門口有三個人守著。
來了二十多個人,從一樓到二樓的樓梯間只有一條路,三個守門的一看人數和手里拿的東西就知道扛不住,掉頭跑了兩個翻窗戶走的,剩下一個被堵在樓梯間打了一頓,肋骨斷了兩根,手機被踩碎了。
辦公室里的東西被翻了個遍,文件柜、抽屜、墻上的白板,該拿的拿走該砸的砸了,連墻上掛的眾華國際的銅牌都被人拽下來扔在了走廊里。
幾天時間,眾華幫在仁川的三個核心區域全部被打了。
消息傳開之后,眾華幫底下那些還沒有被打到的小頭目和馬仔開始慌了。
有人打電話給蔡鋒問怎么辦,蔡鋒讓他們先躲起來不要冒頭。
有人直接關了手機跑了,兩天之內從仁川消失了十幾個人。
有人想找吳偉拿主意,但吳偉在檢察廳出不來。
有人開始在暗地里跟東海會那邊接觸,與其被打不如先投了。
眾華幫在仁川經營的地下網絡,瓦解了大半。
不是因為對方的武力有多強,是因為根基不在了。
劉志學走了,吳偉被抓了,公司被封了,賬戶凍了,上面沒有人拿主意也沒有人出來扛,底下的人看不到希望就開始各自打算。
一個沒有頭的組織被人集中打擊,散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而仁川的街面上表面看不出什么,路上照常有車有人,便利店照常開門,港區的集裝箱照常裝卸,地鐵站里的上班族照常低頭看手機。
韓國城市的秩序感很強,即使地下世界翻了天,地上的人該干嘛還干嘛。
但道上的人都知道,眾華幫完了。
富平區的幾條街已經被東海會的人接管了,港區夜場換了看場子的人,連門口站著的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樣了,以前眾華的人穿黑色,現在換成了深藍色。
南動區的幾個頭目公開宣布跟眾華斷了關系,有兩個直接帶著手下去釜山拜了碼頭。
仁川執法隊接到了十幾起斗毆和故意毀壞的報案,但趕到現場的時候人早就散了,監控不是壞了就是被拔了,筆錄做了一堆但抓不到人,也沒有人愿意指認。
蔡鋒在酒店安全屋里接了無數個電話。
每一個電話帶來的都是壞消息,這邊被打了、那邊跑了、港區的合作方不接電話了、律師說凍結令短期內解不了。
他坐在沙發上,手機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夾著,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字越寫越潦草,到最后連他自已都看不清寫的什么。
楊鳴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從早上到現在一根煙接著一根煙。
他沒有問蔡鋒具體的情況,蔡鋒每打完一通電話就扭頭看他一眼,他都是同一個表情,平靜,或者說是在等什么東西的那種平靜。
下午三點,蔡鋒掛了一個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楊鳴。
“鳴哥,仁川這邊基本上守不住了。”
楊鳴沒有說話。
窗外仁川港區的午后陽光照在集裝箱的鐵皮上,反光刺眼。
從這間酒店六樓的窗戶看出去,港口還是那個港口,龍門吊還在動,貨船還在靠泊,一切正常得像什么都沒發生。
但楊鳴知道,在這座城市的地下,他花了幾年搭起來的東西正在被人一塊一塊拆掉。
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