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仁川中區(qū),一家日式居酒屋的包間。
離眾華公司不遠(yuǎn),走路十分鐘。
吳偉到的時候金英俊已經(jīng)坐在里面了,面前放著一杯啤酒和一碟毛豆,居酒屋的燈光偏暖偏暗,木頭隔板上掛著手寫的菜單和幾張浮世繪的復(fù)制畫,空氣里有烤串的炭火味和醬油味。
跟上次新沙洞的日料店不一樣,這次的氣氛從一開始就不太對。
上一次見面金英俊是笑著的,說話客氣,態(tài)度周到,把買馬和買房的事當(dāng)成一個正常的商務(wù)合作來談。
這一次他沒有笑,吳偉進(jìn)來的時候他點了個頭,示意坐下,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倒酒。
吳偉在對面坐下來,感覺到了溫度的變化。
他跟金英俊打過好幾次交道了,每次都是金英俊主導(dǎo)節(jié)奏,但今天不同。
金英俊選了一家居酒屋而不是高端日料,位置從首爾江南換到了仁川中區(qū),這些細(xì)節(jié)都在傳遞一個信號:這次談話的性質(zhì)變了。
“吳社長,”金英俊喝了一口啤酒,把杯子放下,“我就直說了。”
吳偉點頭。
“之前眾華公司提過幾次合作的事,仁川港區(qū)的商業(yè)地產(chǎn)開發(fā)權(quán)、三星供應(yīng)鏈的采購合同,這些事情會長都記著,不是不想推進(jìn),是目前集團(tuán)內(nèi)部在整合期,很多事情需要時間?!?/p>
這幾句話吳偉已經(jīng)聽過很多遍了,每次的措辭都差不多。
金英俊把毛豆殼撥到一邊,看著吳偉。
“但會長也有一個想法,想跟吳社長商量一下。”
“金秘書請說?!?/p>
“眾華國際跟我們合作也有幾年了,一直是通過劉社長對接的,劉社長走了之后換了吳社長,但眾華的架構(gòu)……”金英俊把話停了一下,用筷子夾了一粒毛豆,沒吃,放回碟子里,“眾華的架構(gòu)很復(fù)雜,之前實際管事的是劉志學(xué),現(xiàn)在實際管事的是你,但所有的重大決策都不是你們在做,是后面有人在拍板?!?/p>
吳偉沒有接話,等他說完。
“會長的意思是,”金英俊看著他,“既然后面有人,那就讓那位出來坐一坐,大家當(dāng)面聊一聊,把事情理清楚。以后的合作如果要長期做下去,總不能一直隔著幾層中間人,效率太低了?!?/p>
金英俊沒有用任何帶壓力的詞,沒有說“要求”,沒有說“條件”,用的是“想法”“商量”“坐一坐”,全是軟詞,但軟詞包的硬核吳偉聽得很清楚:你背后那個人必須出來,否則之前的承諾沒法兌現(xiàn)。
吳偉沉默了兩秒。
“我明白金秘書的意思,”他說,“這件事我需要回去匯報一下。”
“當(dāng)然。”金英俊端起啤酒喝了一口,表情松了一點,好像把最難的話說完了剩下的就輕松了,“不急,吳社長回去跟后面的人商量,什么時候方便什么時候談,時間地點都好說?!?/p>
吳偉站起來,鞠了個躬。
金英俊沒有起身送,只是抬了一下手,拿起菜單翻了翻,像是準(zhǔn)備一個人繼續(xù)坐著吃點東西。
吳偉出了居酒屋,外面仁川的街道在傍晚的光線里顯得很安靜,對面炸雞店的燈箱亮了,外賣摩托車停在門口,騎手靠在車上看手機(jī)。
他上了車,撥了蔡鋒的電話。
……
四十分鐘后,松島別墅。
楊鳴坐在客廳沙發(fā)上,蔡鋒在旁邊,吳偉站在對面把剛才的對話原原本本復(fù)述了一遍,每一句金英俊說了什么他說了什么都講了,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遺漏。
楊鳴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蔡鋒先開口了。
“他們這個意思很明確,就是不見面不談合作?!辈啼h把手搭在膝蓋上,皺著眉頭在想,“好的一面是他們還愿意談,說明這層關(guān)系在李在容眼里還有價值,他不想徹底斷掉。不好的一面是一旦見了面,鳴哥的身份就暴露了……至少在李在容面前暴露了?!?/p>
他看了楊鳴一眼。
“鳴哥現(xiàn)在用的是加拿大護(hù)照,在柬埔寨和東南亞可以用,但韓國這邊如果李在容知道了眾華背后是一個華國人,以他的習(xí)慣一定會去查,查到加拿大護(hù)照再往下查……”
蔡鋒說得很仔細(xì),這是他擅長的,把利弊拆開,一條一條擺出來。
“但不見的話,”蔡鋒又說,“他承諾的那些東西,肯定拿不到。而且李在容這個人的性格,你不給他面子他也不會給你面子,拖下去對我們沒有好處?!?/p>
楊鳴聽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見?!?/p>
一個字。
蔡鋒和吳偉都沒有接話,等他往下說。
“讓他查?!睏铠Q的語氣跟上次說黎德誠“讓他查”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無所謂,但里面的邏輯很清楚,“他查到什么是他的事,查到了之后怎么想也是他的事?!?/p>
他看了蔡鋒一眼。
“你剛才說暴露了不好,但反過來想,一直藏著也不好。藏著他就永遠(yuǎn)把我們當(dāng)一個仁川的小公司,給幾塊骨頭就打發(fā)了?!?/p>
蔡鋒想了兩秒鐘,點了頭。
“而且我們手里有牌。”楊鳴補(bǔ)了一句,沒有展開說是什么牌,在場的三個人都知道。
他看向吳偉:“回去告訴對方,就說我同意見面,時間地點讓他那邊定?!?/p>
吳偉點頭:“明白了。”
“還有一句話你帶過去?!睏铠Q站起來,往落地窗方向走了兩步,背對著他們,“就說我們一直很尊重會長,也很感謝這幾年的合作。見面是誠意,不是讓步。”
吳偉把這句話記住了,拿了外套出去了。
蔡鋒坐在沙發(fā)上沒動,看著楊鳴的背影。
楊鳴站在窗前,窗外松島新城的燈一排排亮起來了,高層住宅的窗戶像棋盤上的格子,密密的,整齊的。
韓國的夜色跟柬埔寨不一樣,柬埔寨的夜是黑的,只有港口幾盞燈和海面上的星點,韓國的夜是亮的,到處都是燈,亮得讓人忘記現(xiàn)在是晚上。
“給我準(zhǔn)備一套好一點的衣服?!睏铠Q沒有回頭,聲音很輕。
蔡鋒笑了一下:“好的鳴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