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集團,全稱鮮京集團,韓國第二大財閥。
創始人崔鐘見在1953年靠紡織起家,跟三星的李秉吉是同一代人,韓國戰后經濟奇跡那批企業家里最能熬的兩個。
三星走的是電子和半導體,SK走的是能源和化工,后來又砸了幾百億美金進半導體,SK海力士,全球第二大存儲芯片制造商,僅次于三星電子。
兩家在半導體市場上打了二十多年,從DRAM到NAND閃存到HBM高帶寬內存,每一個賽道都是面對面的競爭,價格戰、專利戰、人才挖角、衙門補貼爭奪,什么手段都用過。
在韓國的商界和政界,三星和SK的關系可以用一句話概括:面子上客客氣氣,底下刀刀見血。
SK的掌門人是崔泰原,崔鐘見的孫子,哈佛MBA,在韓國的財閥二代三代里算是最有手腕的一個。
他跟李在容之間的關系很微妙,兩個人在公開場合握手拍照的時候笑得很真,私底下誰都想把對方按在地上。
SK的業務覆蓋面比三星還廣,能源、化工、半導體、通信、建設,從油田到手機芯片到5G基站到加油站,韓國人一天的生活里至少有三四個環節跟SK有關。
在越南,SK的存在感同樣很強,SK海力士在北寧的芯片封裝工廠雇了上萬人,在巴地頭頓省有石化項目,跟越南本地電信公司有合資。
……
首爾龍山區,韓南洞。
一家會員制的法式餐廳,在梨泰院大路往南拐進去的一條安靜的巷子里,外面看不出什么名堂,進去之后才知道講究,法國空運來的食材、侍酒師是波爾多出身的、包間里鋪的是波斯地毯。
韓南洞是首爾傳統的富人區,各國大使館和高級住宅區扎堆,在這里開餐廳的目標客群只有一種人,花錢不看價格的人。
蔡鋒到的時候,SK海力士的社長樸賢宇已經坐在包間里了。
上次是崔副社長出面,這次升級到社長,說明崔副社長回去匯報之后SK內部對這條線做了評估,評估的結果是值得認真對待。
樸賢宇四十八歲,首爾大學工學院出身,在SK體系里干了二十多年,從工程師一路做到社長,是崔泰原最信任的幾個人之一。
他不靠關系上位,是從車間里一步一步走上來的,手上有真東西。
“蔡社長,請。”樸賢宇站起來跟蔡鋒握手。
蔡鋒坐下來,兩個人先聊了幾分鐘閑話,越南海防的港口發展、韓國企業在東南亞的投資趨勢。
這些話題都是上次跟崔副社長聊過的延伸,樸賢宇顯然看過上次的會面記錄。
話題慢慢轉到了實質。
“蔡社長,我聽老崔說你們在越南有倉儲和物流方面的布局,”樸賢宇用筷子夾了一塊鵝肝,“我們海力士在北寧的工廠供應鏈配套一直是個痛點,本地的物流公司效率太低,韓國過去的幾家又太貴,如果眾華那邊能做的話,確實有合作的空間。”
蔡鋒點頭,簡要說了越南那邊的情況,海防的倉儲基地在建,位置靠近港區,離北寧車程兩三個小時,未來可以做SK海力士的區域倉儲中轉。
樸賢宇聽著,時不時點頭,然后話鋒一轉。
“我聽說眾華國際之前跟三星那邊有過合作?”
蔡鋒沒有回避:“有過,不過是在第一毛織之前的事了。”
樸賢宇聽到“第一毛織之前”這幾個字,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這個笑容里有很多東西,在韓國商界,“第一毛織之前”是一個時間錨點,所有人都知道第一毛織合并案的前前后后發生了什么,三星做了什么、動用了什么、犧牲了什么。
蔡鋒用這個時間點來切割跟三星的關系,意思很明確:我們跟三星的合作已經是過去式了,而且我們知道第一毛織那些事。
“三星做事歷來如此,”樸賢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語氣很淡,“用完了就放下,這是他們的傳統。”
他沒有展開說,但蔡鋒聽懂了,這是SK對三星的標準評價,也是在釋放一個信號:我們知道你們被三星涮了,我們不是三星。
樸賢宇又問了一些眾華在仁川的業務情況,進出口貿易的規模、不動產管理的板塊、港區倉儲的面積,蔡鋒一一回答,不夸大也不隱瞞。
樸賢宇在跟蔡鋒接觸之前就已經讓人查過眾華了。
韓國的大企業在跟任何外部合作方談判之前都會做盡職調查,SK的企業情報部門比三星不差多少。
他們查到了眾華的注冊信息、股權架構、銀行流水、以及幾個跟仁川地下世界有關聯的名字。
樸賢宇知道這家公司不干凈。
但他還是來了。
原因很簡單,凡是跟三星有過深度合作又分手了的公司,手里多多少少都有三星不希望被人知道的東西。
這些東西在別人手里是廢紙,在SK手里就是彈藥。
SK跟三星的競爭不只是在市場上,也在政治和輿論場上,任何能削弱三星的信息都值得SK花時間去了解。
不是每一顆子彈都需要現在打出去,先收在彈藥庫里,等需要的時候拿出來就行。
飯吃到尾聲,樸賢宇放下筷子,擦了手,看著蔡鋒。
“蔡社長,我問一個直接的問題。”
蔡鋒看著他。
“如果SK和眾華合作,我們能得到什么?”
這句話把窗戶紙捅破了。
不是在問倉儲配套能給SK省多少錢,是在問眾華手里到底有什么,什么東西是SK自已得不到的、只有通過眾華才能拿到的。
蔡鋒沒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樸賢宇:“樸社長,與其我來說我們有什么,不如您告訴我SK需要什么。您需要什么,我們就能提供什么。”
樸賢宇看了他幾秒鐘,然后笑了。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不說有什么,讓對方先出牌,既避免了暴露底牌也把主動權拿過來了。
一個能在三星體系里做到白手套級別的人,談判功底確實不一般。
“這個事情我需要回去想一想,”樸賢宇站起來,整了整袖口,“可能要跟會長那邊通個氣。”
蔡鋒也站起來:“這再好不過,如果崔會長那邊有興趣,我們隨時可以進一步談。”
兩個人握手告別,樸賢宇先走了。
蔡鋒在包間里坐了兩分鐘,把剛才的對話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確認沒有說錯話也沒有說多余的話,然后起身出了餐廳。
……
他剛上車,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眾華公司的一個號碼,不是吳偉的,是公司前臺的座機。
蔡鋒接起來,對方的聲音很急,是一個年輕女人,眾華的行政文員,說話的時候帶著哭腔。
“社長……吳社長被檢察官帶走了……公司來了十幾個人……搜查令……電腦全部搬走了……賬本……”
蔡鋒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慢點說。”
對方吸了一口氣,聲音還在抖:“仁川地方檢察廳的人,十幾個,帶著搜查令,說是涉嫌一樁刑事案件的關聯調查,把吳社長帶走了,公司的電腦、文件柜、保險箱全部封了,門口拉了警戒線,不讓人進……”
蔡鋒把電話從耳邊拿開,看著窗外首爾龍山區安靜的街道,路燈剛剛亮了,韓南洞的梧桐樹在暮色里很好看。
他閉了一下眼睛,撥了楊鳴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