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楓和梁文超回來的當天晚上,楊鳴在別墅二樓的書房見了他們。
賀楓先說了養殖場的情況。
規模不大,條件差,管理粗放,但流程是完整的,從種猴到出口的每一個環節都在運轉,該有的證照和文件也有,至少在紙面上能過柬埔寨農業部和CITES的審查。
陳志遠這個人確實是做了十幾年的老手,技術層面沒有問題,他給森莫港出的設計方案比暹粒那個場子的標準高出不少,如果按他的方案建,森莫港的養殖基地在整個東南亞都算中上水平。
梁文超補充了幾個技術細節。
種猴的品質他需要等實際到貨之后才能評估,但從暹粒場子的繁殖記錄來看,南亞手里的食蟹猴種群基因多樣性還行,近親繁殖的比例控制在可接受范圍內。
飼養管理的問題主要是密度太大和應激控制不到位,這些在森莫港的新場子里可以避免。
楊鳴聽完沒有問養殖場的具體情況,他關心的不是籠子有多大、猴子怎么養,他關心的是這個生意的結構。
“這個項目……”楊鳴開口了,“當初南亞那邊答應合作,本質上是他們被逼的,醫學指紋的事把他們壓到了談判桌上,實驗猴是他們拿出來的補償籌碼。對他們來說,給我們種猴、給技術、給訂單,成本不高,但能穩住我們這邊不繼續拿那張牌捅他們。對我們來說,表面上看是賺一筆養猴子的錢,但這個項目真正值錢的地方不在猴子本身。”
他看了賀楓一眼。
“你知道一只實驗用食蟹猴在米國市場上能賣多少錢?”
賀楓搖了一下頭。
“兩萬到三萬美金一只。好的品系、SPF級別的,能賣到五萬。”楊鳴說,“養殖成本是多少?在東南亞,算上飼料、人工、獸藥、設施折舊,一只猴子從出生到出口標準,全部成本不超過五百美金。”
賀楓算了一下。
四五十倍的利潤。
“全球每年消耗的實驗猴大概在十萬只以上,米國一個國家的需求就占了一半。”楊鳴繼續說,“這幾年華國限制了靈長類動物出口,全球供給缺口一下子拉大了,價格從幾千美金漲到了兩三萬,有些品種漲了十倍都不止。需求端是輝瑞、強生、莫德納這些大藥企,每年的新藥研發和疫苗項目都需要大量的實驗猴做毒理測試,這個需求短期內不會減少,只會增加。”
他把采購清單推到一邊,手指點了一下桌上的平面草圖。
“森莫港第一期按五百只規模建場,年產商品猴兩百到三百只,按最低兩萬美金一只算,年營收四百萬到六百萬美金,成本十幾萬,凈利率超過九成。做到第二年擴到一千只,年營收過千萬美金。這還只是一個場子的數字。”
這些數字賀楓之前沒有完整算過,現在放在一起看,確實是一本萬利的生意,投入不到一百萬美金,兩年之內年營收就能過千萬,而且是完全合法的、有國際市場需求支撐的生意。
難怪楊鳴從一開始就把實驗猴列為森莫港最重要的合法產業。
“但錢不是最重要的。”楊鳴說。
賀楓看著他。
“實驗猴出口走的是國際航線,目的地是米國、歐洲、日本。從森莫港發一批猴子到洛杉磯或者阿姆斯特丹,走的是正規的航空貨運或者冷鏈海運,需要出口許可、檢疫證書、CITES證書、進口方的接收許可,一整套國際貿易的手續。森莫港現在跟歐美沒有任何直接的貿易往來,我們在那邊沒有關系、沒有渠道、沒有人……但南亞有。”
賀楓明白了。
南亞客戶網絡覆蓋東南亞、中東、歐洲,他們在國際醫療物資的運輸渠道上有現成的關系,貨代公司、航空公司、港口通關、檢疫部門,這些關系是用十幾年和大量的錢砸出來的。
實驗猴的出口恰好可以借用這些渠道。
這次運的是猴子,但航線一旦打通、關系一旦建立起來,以后運什么就不只是猴子了。
合法的東西,木材、礦產品、農產品,走這些航線出去沒有任何問題。
甚至包括沈念三叔的玉石原石,如果以后走海路直達新加坡或者歐洲的渠道打通了,連中間的轉手環節都可以省掉。
“借南亞的手,打通森莫港到歐美的航線。”賀楓把楊鳴的意思說了出來。
楊鳴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但他的表情本身就是一個確認。
沈念說過的那句話又浮出來了,通道才是根。
槍多只能保證不被打,保證不了別人非從你這過。
森莫港要變成一個誰都離不開的樞紐,就需要盡可能多的通道從這里經過,通向盡可能多的方向。
實驗猴項目打開的不是一個養殖場,是一條連向歐美的通道。
“陳志遠說南亞那邊在換人,周起明可能要被調走。”
梁文超一直沒怎么說話,這時候開口了。
“我擔心一件事。”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周起明被調走如果是因為處理森莫港的事情讓上面不滿意,那新來的人很可能不會認之前談好的條件。但這還不是最讓我不安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不安的是,南亞如果要換人,說明他們內部在做調整,做調整的時候一定會重新評估每一個風險點。醫學指紋是他們最大的風險點,二十三個客戶身體里都留著我的標記,只要我活著并且愿意作證,這些人就永遠背著一顆雷。南亞不可能不處理這個問題。”
楊鳴看著他。
“你覺得他們會怎么處理?”
“最直接的辦法是二次手術。”梁文超說,“我的縫合標記在皮下組織和血管壁上,普通的體檢查不出來,但如果他們請專業的心胸外科團隊做定向排查,是有可能找到并且切除的。二十三個客戶里面,心臟移植的最難處理,因為要再開一次胸,風險大,客戶不一定愿意。但腎臟移植和肝臟移植的相對簡單,微創就能做。如果他們已經開始聯系這些客戶做二次排查……”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清楚,如果南亞用一兩年時間把二十三個客戶逐個排查處理完,醫學指紋這張牌就廢了。
楊鳴沉默了幾秒。
“不能等他們先動。”他說,“賀楓,安排人去查一下那二十三個人的現狀。人在哪里、身體情況、最近有沒有做過手術、有沒有跟南亞方面有異常接觸。不用查全部,先從最重要的幾個入手,拉赫曼是第一個。”
賀楓點了一下頭。
“范圍呢?”
“先查泰國和新加坡,這兩個地方的私立醫療體系是東南亞最好的,南亞如果要給客戶做二次排查,大概率安排在這兩個國家。”
賀楓把這些記在腦子里,沒有拿筆記,他從來不在紙上留這種東西。
梁文超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動。
他的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楊鳴注意到他的下頜線繃了一下,這個動作說明他在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醫學指紋是梁文超用多年時間、冒著隨時被發現的風險一針一針縫進去的,是他在地獄里留下的唯一武器,也是楊鳴手里最重要的一張牌。
如果這張牌被南亞悄無聲息地拆掉,他們在南亞面前就沒有任何制衡的籌碼了。
“你別太擔心。”楊鳴看著梁文超說了一句,語氣比剛才平了一些,“還沒到那一步。”
梁文超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