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槍聲已經停了快兩個小時。
太陽從海面那邊升上來，光線很平，照在碼頭上，把所有東西的影子拉得很長。
花雞帶人從碼頭開始清點。
泊位邊上一具尸體，方青打的那個，趴在水泥地上，脖子下面一攤血，已經發黑了。
護欄外側的海面上還漂著一個，面朝下，隨著潮水慢慢往外漂。
花雞讓人用繩子把尸體撈上來。
撞在礁石上的那條快艇翻扣著，船底朝天，玻璃纖維碎了一大片，螺旋槳彎了。
里面的人沒找到，要么被甩進水里沖走了，要么卡在船底下面。
灘涂那邊是大頭。
劉龍飛清點過了。
八個登岸的，四具尸體在灘涂上，兩具在工棚區巷子里，一個投降的，一個水里拖回來的重傷。
兩條快艇擱在淺灘上，退潮之后完全擱淺了，歪在沙石地上。
繳獲的東西擺在工棚區邊上的空地上，六支AK-47，一挺RPK輕機槍帶兩個彈鼓，一個空了一個還剩小半，手榴彈四枚，散裝彈藥兩箱，匕首三把。
RPK鐵皮上的烤藍都磨掉了，用了不是一天兩天的槍。
花雞蹲在那堆武器旁邊看了一會兒。
AK都是國產的五六式，東南亞到處都是，看不出來路。
RPK也是老貨，槍托上刻了幾道痕，有可能是緬北流出來的。
手榴彈是柬埔寨軍方的制式，上面有編號。
他拿起一顆手榴彈翻了翻，把編號記在手機里。
……
衛生所從凌晨三點就沒停過。
梁文超是被槍聲驚醒的。
他穿著短褲從衛生所后面的隔間跑出來的時候，梁思琪已經縮在角落里了，抱著膝蓋，臉白得沒有血色。
他來不及跟女兒說話。
第一個送進來的是肩膀中彈的守衛。
子彈從右肩三角肌前部穿入，沒有穿出，嵌在肩胛骨附近。
守衛疼得冒汗，咬著牙，不叫。
兩個緬甸兵把他架進來放在手術臺上，手術臺是一張不銹鋼桌子，上面鋪了一層塑料布。
梁文超洗了手，打開燈，開始干活。
衛生所的設備只夠做基本外科處理。
一套手術器械是從金邊采購的，消毒柜是小型的，藥品柜里的東西不多，抗生素、止痛針、縫合線、紗布、碘伏。
沒有X光，沒有監護儀，沒有麻醉機。
他給守衛打了一針利多卡因做局部麻醉，等了三分鐘，用手術刀擴開創口。
血涌出來，他用紗布按住，換了鑷子探進去找彈頭。
彈頭嵌得不深，卡在肩胛骨外緣的肌肉里。
鑷子夾住了，往外拽的時候守衛的身體繃直了，發出一聲悶哼。
梁文超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穩了一下，把彈頭拽了出來。
一顆變形的銅被甲彈頭，掉在旁邊的鐵盤子里，叮的一聲。
止血，清創，縫合。
十一針。
紗布包扎，吊帶固定。
梁文超做完這些的時候手套上全是血，額頭上的汗來不及擦，滴在塑料布上。
守衛被抬到隔壁的床位上，后面的傷員已經在門口等了。
天亮之前陸續送來了三個，兩個被碎片劃傷的工人，傷口不深，清創縫合就行。
一個灘涂上拖回來的匪徒，左胸下方中彈，子彈從后背偏左進去，前胸沒有出口，血一直在流。
梁文超給匪徒做了緊急止血和包扎，但他知道子彈可能傷到了肺。
這種傷在衛生所處理不了，需要開胸探查。
他能做的就是止血、抗感染、維持生命體征，等能轉運的時候送出去。
梁思琪在角落里坐了一整夜，沒有出聲，也沒有睡。
梁文超中間回頭看了她一眼，想說句什么，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手上還有活。
……
工棚區天亮之后才看清楚到底有多慘。
鐵皮墻上到處是彈孔，有的是步槍打的，小而圓，有的是機槍打的，孔更大，鐵皮邊緣往里翻卷著。
彈孔最密集的是最西邊兩排工棚，正對灘涂方向，機槍掃射的時候首當其沖。
劉龍飛帶人進去檢查的時候，發現里面的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嚴重。
最西邊第一排工棚，住的是阿寬施工隊的人。
昨晚戰斗時跑出來被打中的兩個就是從這間出去的，一死一傷，這個劉龍飛知道。
但鐵皮墻上一排機槍彈孔，有幾發穿墻而過，打進了棚子里面。
一個人被穿墻的子彈打中了腹部。
他當時躺在下鋪，子彈從鐵皮墻穿過來的時候正好掃過床位的高度。
同屋的人到天亮才發現他不對勁，以為他是嚇得不敢動，掀開被子一看，身子底下全是血，人已經涼了。
隔壁棚子里還有兩個被穿墻彈打傷的，一個大腿，一個手臂。
傷口不算致命，但流了不少血，自已用衣服裹著扛了一夜，天亮后被人攙到衛生所。
算上跑出來被打中的那兩個，施工隊的人總共三死三傷。
阿寬站在第一排工棚門口，看著地上那攤血。
死的三個他都認識。
跑出來被打死的那個穿背心的叫小建，施工隊里年紀最小，二十三，家是貢布省的。
棚子里被穿墻彈打死的那個是個電焊工，四十多歲，干了二十年，手藝最好。
還有一個是昨晚重傷的那個腹部中彈的工人，凌晨四點多在衛生所外面的地上斷了氣，梁文超來不及處理，守衛的手術排在前面。
阿寬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彎腰進了工棚，把小建的拖鞋從床底下撿出來，擺在門口。
然后把電焊工的工具袋從墻上的釘子上取下來，拎在手里，站了一會兒。
施工隊剩下的人擠在東邊沒被波及的兩間工棚里，沒人說話。
有幾個蹲在門口抽煙，手指是抖的。
楊鳴到工棚區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一竿子高了。
他看見了彈孔，看見了血跡，看見了阿寬站在工棚門口拎著一個工具袋。
楊鳴走過去，在阿寬面前停下來。
阿寬抬頭看了他一眼。
楊鳴沒有說話。
他看了看阿寬手里的工具袋，又看了看門口擺著的那雙拖鞋。
“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阿寬點了一下頭，把工具袋遞給楊鳴。
楊鳴接過來，拎在手里，轉身往倉儲區方向走。
劉龍飛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張寫滿數字的紙，是全部傷亡和繳獲的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