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賀楓到的時候阮光輝已經坐在那里喝咖啡了,矮桌矮椅,一杯滴漏咖啡擱在桌上,他兩只手捧著杯子,兩眼看著街上。
四十出頭,偏瘦,皮膚被胡志明市的太陽曬成了那種帶紅的深褐色,穿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領口第一粒扣子開著,腳上是一雙皮涼鞋,看起來和這條街上任何一個在騎樓下喝咖啡的本地中年人沒有區別。
他看見賀楓走過來,把咖啡放下,站起來,伸手:“賀先生。”
普通話說得利索,帶越南腔,聲調平,字咬得清楚。
“阮先生。”
兩個人坐下來,攤主已經端了一杯過來,賀楓沒有點,攤主就端來了,這是阮光輝的習慣,每次和人談事情他都提前讓人備好,這種細節說明他把這里當自已的辦公室用,已經用了很久了。
騎樓拱廊把早上的直射陽光檔在外面,廊下是陰的,但熱帶的熱不靠陽光直射,是空氣里的,無處不在,坐在廊下喝咖啡也是熱的,只是不曬。
街上已經有了上午的人流,賣班咪的推車停在對面,買的人比昨晚少,基本上是附近上班的年輕人,買了拿著走,不停留。
“鄭老板說賀先生想在這邊談點生意。”阮光輝不廢話,先開口。
“對,”賀楓喝了一口咖啡,煉乳的甜先到,苦在后面,他把杯子放下,“我們公司在滇南做木材這塊做了幾年,最近想往礦產那邊走一走,柬埔寨和越南這邊的邊境地帶,聽說有一些黃金和稀土的盤子,我想找幾個有實力的合作方了解一下情況,看看有沒有機會。”
阮光輝點了一下頭,用食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一塊的人我認識幾個,”阮光輝說,“不過賀先生要先搞清楚,這邊做礦的,有幾種,一種是正規的,有牌照,有手續,但安全,利潤薄。一種是灰色的,效率高,回報也高,但要找對人,找錯了麻煩很大。賀先生想了解哪種?”
“都了解一下,”賀楓說,“先摸清楚再說。”
阮光輝又叩了兩下桌面,然后說了三個名字,一個是做正規稀土牌照的越南本地公司老板,一個是在老柬邊境做走量黃金的中間人,第三個他說得簡短,只說了姓。
“黎先生,做這行的都知道他,在第七郡,柬越邊境那邊盤子很大,不只是礦,各種都有。”
賀楓對三個名字的反應是一樣的,都點了頭,都問了一句“這人做事怎么樣”,沒有對任何一個表現出特別的興趣,就像一個真的在做功課的商人,每條信息都記,不急著下判斷。
阮光輝對前兩個人說得比較多,對黎德誠說得少,說了他的生意規模,說他在這邊待了很多年,說了一句“這個人不太接外來的合作,要進他的圈子不容易”,然后沒有再往下說。
賀楓沒有追問,換了一個方向,問起前兩個人的具體聯系方式,讓阮光輝寫在紙上,掏出筆記本,認認真真記,表現出對這兩條線更感興趣的樣子。
兩個人在咖啡攤坐了將近一個小時,說的都是正經的生意問題,礦產的行情,柬越邊境的關卡規矩,越南這邊對外資進入礦產行業的限制,阮光輝說得頭頭是道,是真的在行,不是應付,這讓賀楓對他的判斷往上調了一格,這個人在這行跑了多年,腦子里有真東西。
起身之前,賀楓說:“阮先生,你剛才說的那個黎先生,進他的圈子不容易,是什么意思?他不做外來合作的生意嗎,還是說他這個人……”
他停了一下:“不好打交道?”
阮光輝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來。
“不是不好打交道,是不需要,”他說,“他現在手上的盤子夠大了,不缺合作,所以外來的人想進去,沒有很強的理由,他不會見。”
“那如果有夠強的理由呢?”
阮光輝看了賀楓一眼,這一眼和他整個上午的眼神有點不一樣,上午他的眼神是一個熟練的掮客看潛在客戶的眼神,專業,有距離,保持著一種職業性的友善,這一眼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是在評估,在判斷賀楓問這個問題的真實用意。
時間很短,不超過兩秒,然后他把那個眼神收回去了,還是原來那張臉。
“那就另說了,我想想,看有沒有辦法幫賀先生引薦,不過這個我不能保證,要看情況。”
“當然,麻煩阮先生,”賀楓站起來,把錢壓在杯子底下,比咖啡的價格多了一倍,“這兩天先把前面兩位的聯系方式幫我確認一下,我回去跟公司那邊匯報,看看往哪個方向先走,過兩天我們再坐下來聊。”
阮光輝站起來,兩個人握了手,手掌干燥,賀楓注意到他握手的時候右手拇指內側有一塊厚繭,是長期做某個固定動作磨出來的,不是寫字磨的,是拿什么東西磨的,他沒有時間判斷是什么,只是在心里記下來。
……
賀楓往旅館方向走,沒有直接回去,在附近繞了兩條街,進了一家雜貨鋪,站在貨架前面假裝看東西,用貨架上的鏡面包裝盯了一下身后的方向,沒有人在跟他。
他買了一瓶水,出來,繼續往旅館走。
阮光輝那個眼神他在腦子里放了一遍,那兩秒鐘的評估,是一個掮客在判斷這個客戶有沒有超出他常規業務范圍的需求,他判斷完了,沒有表現出警惕,把眼神收回去了,這說明他目前的判斷是:賀楓只是一個想進入黎德誠圈子做生意的外來商人,動機是利益,不是別的。
這個判斷是賀楓想要阮光輝得出的判斷,所以目前為止是對的。
但那個眼神本身是一個信號,說明阮光輝是一個觀察力不弱的人,后面的話要更小心一點,每一步都要給他一個合理的商業邏輯,不能讓他在任何一個細節上停下來想太久。
賀楓推開順發旅館的門,進去,上樓,把房間的門關上,坐在窗邊,把上午的信息在腦子里理了一遍。
黎德誠在越南根基深厚,盤子夠大,不缺合作,不接外來的人……這是阮光輝愿意說的那一層。
他不愿意說的那一層,是軍方關系,是他在越南國內真正的縱深,是柬埔寨那邊出了事之后他的實際損失有多大,這些東西阮光輝知不知道先不說,就算知道,他也不會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說。
還需要再見幾次,把阮光輝引到更深的地方去。
窗外對面班咪推車的老板已經到了,推車停在昨天的位置,開始準備,把法棍從袋子里取出來,把各種醬料罐子擺好,動作和昨天一樣,位置和昨天一樣,這個攤子每天都在這里,在這條街上是一個固定的坐標,像這個城市里很多東西一樣,在它該在的地方,不移動,不消失。
賀楓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然后把手機拿出來,發了一條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