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把賀楓帶進客廳,然后退出去了,門沒有關,就那樣敞著,能聽見院子里偶爾有風動樹葉的聲音。
客廳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深色木質長桌,幾把椅子,靠墻是一排書柜,放的大多是越南文的書,間或夾著幾本中文的,書脊上的字磨掉了,看不清書名。
桌上放著一個茶壺,兩個茶杯,茶已經泡好了,熱氣從壺嘴里慢慢散出來。
窗戶朝著院子,光從院子里透進來,把客廳里照得不算暗,但也不亮,是那種下午時分老建筑里特有的光線質感,厚的,沉的,像是在光里加了什么東西。
黎德誠從里間出來。
六十多歲,頭發全白,剪得很短,貼著頭皮,灰色棉麻短袖襯衫,下擺掖進褲腰里,手背有老年斑,手指長,指甲剪得干凈,左手食指只到第一個關節,下面那半截不見了,截面是舊的。
他走進來的方式讓賀楓想起某一類人,那種把自已的年紀和外形當成一件工具用的人,讓你在見到他的第一眼里卸下一部分戒備。
“賀先生,”他在桌子對面坐下來,用普通話,聲調平,帶越南腔,但每個字清楚,“坐。”
賀楓在對面坐下:“黎先生,你好。”
黎德誠把茶壺拿起來,往兩個杯子里倒,動作穩,不急,倒完放回去,把其中一個杯子推到賀楓那邊:“越南綠茶,不是什么好茶,你嘗嘗。”
賀楓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是淡的,帶一點草的清香,和滇南的茶不一樣,是另一種氣質,薄的,干凈的。
黎德誠沒有喝,兩手放在桌上,看著賀楓:“阮光輝說,賀先生想在柬越邊境做礦產生意,想找合適的合作方。”
“對,”賀楓把茶杯放下,“我們公司這邊想拓展,木材做了幾年,想往礦產那邊走一走,柬越這邊的金礦和稀土,聽說盤子不小,想先了解一下情況。”
黎德誠點了一下頭,沒有馬上接話,而是轉頭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雞蛋花樹的枝椏在風里動了一下,白色的花落了一朵,在地磚上躺著:“賀先生是滇南人?”
“恩,土生土長。”
“滇南我去過,”黎德誠說,“九幾年去的,那個時候兩邊邊境管得不嚴,從河口進去,坐汽車到昆市,坐了很久,”他停了一下,“現在不一樣了,管嚴了。”
“對,現在嚴多了。”
黎德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原位,看著賀楓,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就好像在繼續聊邊境的事:“有一件事我想要和賀先生分享,不是什么秘密,這邊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就是我自已的事。”
賀楓沒有說話,等著。
“我在柬越邊境做了很多年的淘金生意,”黎德誠說,“那邊的河段,是我一段一段做起來的,第一個河段是九八年,我自已去蹚的水,穿著雨靴下到河里,用手捧河底的沙,看看有沒有金子……”
他的左手食指那半截抵在桌面上:“有,不多,但后來加了設備,加了人,一段做起來再做下一段,做了二十幾年,做到十一個河段。”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不是在炫耀,也不是在感慨,是在陳述,像是在說一件和他本人關系不大的事。
“可就在這之前,”他繼續說,“有人把那十一個河段全端了,設備砸了,人打散了……”
他頓了一下:“二十幾年的東西,一晚上……”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窗外院子里有風,雞蛋花樹的葉子動了一下,又靜了。
黎德誠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襯衫下擺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擦完了重新架上去,然后抬起頭,隔著鏡片看著賀楓:“賀先生,你覺得是誰做的?”
賀楓在聽完“故事”的過程里,把自已的呼吸節奏維持得和開始坐下來時完全一樣,這件事本身需要一定的訓練,在對方說到“一晚上”那三個字的時候尤其需要,因為他知道那個“一晚上”是什么,知道那晚上誰在場,但他不能讓任何一塊肌肉反映出這個知道。
“這個事我不了解,”賀楓說,“做礦的人之間有這種競爭?”
“有。”黎德誠說,“不過這個不像是競爭,競爭是來搶地盤的,這個是來砸場子的,砸完就走,什么都沒拿。”
他的眼睛在鏡片后面看著賀楓:“砸場子,不拿東西,是在傳遞一個信息,不是來做生意的,是來告訴你,你這個盤子我可以隨時端掉。”
賀楓點了一下頭:“這種情況確實麻煩,背后是什么人?”
“還在查,”黎德誠說,然后停了一下,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像是聊到哪里說到哪里,“賀先生背后,又是什么人?”
這句話的落點不是問句的落點,是一個鉤子,掛在空氣里,等賀楓自已走過去。
賀楓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我們公司就是做貿易的,黎先生這個問題,我沒有聽明白是什么意思。”
“沒有什么意思,”黎德誠說,“就是隨便問問,做生意嘛,知道對方是什么背景,合作起來放心一點。”
“這個我理解,”賀楓說,“黎先生要了解我們公司的情況,我可以讓人把資料發過來,注冊信息、稅務記錄、這幾年的流水,該透明的都可以透明。”
黎德誠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樣僵了大約十秒鐘。
然后黎德誠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賀先生這邊的需求我了解了,柬越邊境礦產這塊,我這邊最近有些事,不方便展開新合作,等我這邊理順了,可以再聯系。”
這是在送客。
賀楓把茶杯放下,站起來:“那我等黎先生的消息,不著急,黎先生這邊有什么需要,隨時可以找我。”
他從襯衫口袋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的聯系方式。”
黎德誠沒有拿那張名片,看了一眼,讓它留在桌上,站起來,兩個人握了手,他的手掌薄,握的力度不大,左手食指那半截抵在賀楓手背上,是一種硬的、涼的感覺。
“慢走。”
……
賀楓離開一個小時后,黎德誠依舊坐在椅子上,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片刻,他把桌上那張名片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去,沒有動它,只是看了一眼。
他這一生接觸過很多人,無論什么人,他大多數時候能分清楚,今天這個他沒有分清楚,這件事本身讓他不舒服。
不是因為看不準讓他不舒服,是因為這個人出現的時機讓他不舒服,柬越那邊的河段剛被端掉,三千萬美金的黃金下落不明,然后一個外來的華國商人在第七郡專門打聽他,這個時機無論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就在這時,有人從里間進來,三十多歲,黑瘦,就是早上把賀楓從旅館帶來的兩個人之一,站在客廳門口:“老板。”
黎德誠沒有看他,眼睛還在看著桌上那張名片:“查了嗎?”
“查了,”那個人說,“滇南那家木材公司是真的,注冊滿五年,稅務正常,但公司里沒有叫賀楓的人,股東名單、員工登記、出差記錄,都沒有這個名字。”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黎德誠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左手食指那半截抵著桌面,他的眼神在鏡片后面慢慢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