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英尺高空,大韓航空仁川飛芝加哥的直航航班,飛行時間十三個小時。
蔡鋒坐在商務艙靠窗的位置,座椅放平了但沒有睡,手邊放著一杯橙汁和一個棕色的公文包,包里裝著他這趟去米國要用的全部資料,兩份文件,一個U盤,一張名片。
飛機已經飛了六個多小時,窗外是太平洋上方的平流層,白云鋪在下面像一整塊棉絮,看不到海面也看不到陸地,天空是一種很深的藍,深到發黑的那種,陽光從對面的舷窗照進來,在過道地毯上畫了一條白線。
他閉著眼在腦子里過了一遍這趟行程的始末。
楊鳴在韓國待了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里他做了很多事,但大部分事情不是在明面上做的。
開會、聽匯報、出去“轉轉”,這些是表面的,真正花時間的是他在別墅里一頁一頁翻蔡鋒整理的資料,把三星集團的股權結構、關聯交易、核心人物關系、法律風險全部看了一遍,有些看不懂的地方讓蔡鋒講,有些涉及韓國法律的細節讓翻譯查了原文,前后花了將近兩周時間。
看完之后楊鳴沒有立刻做決定,又沉了三四天,才把蔡鋒叫過來,說了一件事。
去米國。
去找一家叫艾略特管理公司的對沖基金,買一個“保險”。
蔡鋒當時就明白了楊鳴的意思。
三星的股權結構在全世界的大型企業集團里是獨一份的,李家實際控制著這個市值幾千億美金的帝國,但直接持股比例低得不像話。
李在容通過第一毛織持有三星生命約19%的股份,三星生命持有三星電子約7%的股份,三星電子又持有三星物產的股份,整個集團靠一個環形持股結構維系,像一條蛇咬住了自已的尾巴。
李在容要把這條蛇的頭和尾連起來,也就是讓第一毛織和三星物產合并,就能把交叉持股鏈條簡化成一條直線,他對三星帝國的控制權就從間接變成直接,從脆弱變成牢固。
這就是第一毛織合并案的本質:不是商業并購,是權力繼承。
但這個合并有一個最大的障礙,三星物產的小股東們不答應。
合并方案里第一毛織的估值被刻意做高,三星物產的估值被刻意壓低,等于用三星物產股東的利益去補貼李在容的繼承大業,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割肉喂虎。
艾略特管理公司就是那個站出來說“不”的人。
這家總部在紐約的對沖基金,管理規模超過五百億美金,創始人保羅·辛格是華爾街最出名的激進投資者之一,專門找大公司的治理漏洞下手,買入股份,施壓管理層,逼對方做出有利于股東的改變,做不到就打官司、發公開信、聯合其他股東投票否決。
他們之前買入了三星物產約百分之七的股份,公開反對合并方案,理由很簡單:合并比例不公平,損害三星物產股東的利益。
最終的投票結果取決于國民年金公團,韓國最大的機構投資者,持有三星物產約百分之十一的股份,它投贊成票合并就過,投反對票就不過。
而能讓國民年金公團改變投票立場的人,在韓國只有一只手數得過來的幾個。
楊鳴讓蔡鋒去米國做的事情,就是圍繞這一點布下一手暗牌。
蔡鋒帶去的那兩份文件,是眾華這些年和三星的一些資金流水、變更記錄以及違規操作,等吳偉那邊這次的事情辦完后,補上最后幾頁賄賂,就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從李在容的指令到金秘書的執行到眾華的資金流向到最終受益人。
另一份是劉志學當年保留的賬本復印件里的關鍵頁面,三星對青瓦臺的政治獻金記錄。
這兩份東西單獨拿出來都能讓李在容難受,合在一起就是致命的,它們能證明三星在第一毛織合并案中存在行賄和操縱投票的行為,而艾略特管理公司正好是這個合并案里最大的反對方,也是最有動力使用這些證據的人。
蔡鋒的任務不是把文件直接交給艾略特,而是在艾略特能夠接觸到的地方建立一個通道,通過朗安在芝加哥的離岸架構,把文件的副本存入一個獨立托管賬戶,設定觸發條件。
如果事成之后李在容翻臉切割,這份文件就會通過預設的律師事務所遞交到艾略特的法務部門!
這張牌李在容并不知道。
楊鳴的原話是:“跟人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對方不給你好處,是給了好處之后把你當抹布扔掉。所以你手里得有東西,讓他扔不掉。”
蔡鋒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云層下面應該已經是北美大陸了,雖然從這個高度什么都看不到,但飛機已經開始緩慢下降了,艙內廣播用韓語和英語播報了一遍,距離芝加哥奧黑爾國際機場還有大約兩個小時。
他把座椅調直,喝了一口橙汁。
……
芝加哥奧黑爾機場,到達大廳。
蔡鋒從國際到達的通道出來,推著一個行李箱,公文包挎在肩上。
這邊比韓國還冷一些,芝加哥在五大湖邊上,風從密歇根湖方向吹過來,干冷硬,到達大廳的自動門每開一次就灌進來一股涼氣。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是在仁川機場臨走前買的,韓國的衣服偏修身,穿在他身上剛好。
他站在出口處掃了一眼接機區。
朗安站在第二排,穿一件黑色棉服,頭發比上次視頻里見到的時候白了一些,手里拿著車鑰匙,看到蔡鋒出來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蔡鋒正要走過去,在朗安身邊看到了另一個人,腳步慢了半拍。
尤美雯站在朗安旁邊,穿一件駝色的長款大衣,頭發比以前短了,齊肩,沒有化妝,臉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圈,但眉眼之間還是那個樣子,干凈,清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比以前多了兩條,但笑容沒變。
她看到蔡鋒的時候先笑了一下,然后落落大方地迎了上來。
“好久不見。”
蔡鋒站在那里,手握著行李箱的拉桿,嘴張了一下沒出聲,過了一秒才回過神來。
他沒有想到她會來接機,朗安之前只說“我來接你”,沒提別的人。
朗安走過來,在蔡鋒肩膀上拍了一下:“美雯現在在幫我做事,公司那邊的行政和翻譯,她英文好,能力也強。”
蔡鋒收回視線,跟朗安握了一下手:“安哥。”
朗安嗯了一聲,接過他的行李箱,轉身往停車場方向走。
尤美雯走在蔡鋒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多說話。
到達大廳外面的冷風灌進來,蔡鋒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上拉了拉,余光里她的駝色大衣在風里動了一下。
三人上了車,朗安開的,蔡鋒坐副駕駛,尤美雯坐后面。
車匯入芝加哥機場高速的車流里,兩側是平坦的中西部原野,草地還是枯黃的,天很低,灰的,風把路邊的枯草壓得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