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這邊,查了五天。
不是劉志學自已查的,他在海防沒有任何關(guān)系網(wǎng),連一個能打電話問路的本地人都沒有。
楊凱文花了五萬美金,通過阮德明之前介紹的那個施工隊陳老板,拐了三道彎找到一個在海防港務(wù)局干了十幾年的退休越南干部,請了兩頓飯,塞了兩個紅包,才把事情的輪廓摸出來。
背后的人叫范文達,五十四歲,海防人,十幾歲就在港區(qū)碼頭上搬貨,三十歲之前攢下了第一筆錢,做建材起家,后來往港口物流方向發(fā)展,在海防港區(qū)有三個倉儲堆場、一個建材批發(fā)市場、兩條固定的內(nèi)河運輸線,年營收大幾百萬美金。
這個數(shù)字在韓國或者華國不算什么,但在海防是頭部的級別,整個海防能跟他比體量的本地生意人不超過五個。
更重要的是他的關(guān)系網(wǎng),范文達跟海防市執(zhí)法局的一個副局長是同鄉(xiāng),兩家認識三十多年了,孩子從小一起長大,逢年過節(jié)互相走動。
軍方那邊也有關(guān)系,海防是越南北方最大的軍港,海軍基地就在市區(qū)旁邊,范文達的建材生意有一部分是給軍方基建項目供貨的,長期合同,關(guān)系穩(wěn)固。
區(qū)法院的幾個法官跟他喝過酒、收過東西,不算多深的交情,但叫他們在程序上幫個忙不是難事。
這就是那份“產(chǎn)權(quán)糾紛”受理通知書能在一天之內(nèi)走完流程的原因,范文達一個電話,法院就給辦了。
那塊地的來龍去脈也查清了。
地上原來開的水產(chǎn)加工廠是一個福省人的,做了五年多,生意不錯,范文達看上了這塊地的位置,靠近港區(qū),交通方便,將來港口擴建這塊地的價值會翻幾倍,先是派人上門“談合作”,福省人不同意,然后是環(huán)保部門來查排污、消防來查安全、稅務(wù)來查賬,最后福省人扛不住,廠子關(guān)了,人跑了。
地收回到原來的土地所有權(quán)人手上,一個本地的國有農(nóng)場,農(nóng)場把使用權(quán)轉(zhuǎn)給了阮德明,阮德明想開發(fā)但不敢動,因為誰都知道范文達盯著這塊地,本地人碰了就是找麻煩。
地在阮德明手里空了大半年,直到劉志學出現(xiàn)。
劉志學聽完楊凱文的匯報,在臨時租的公寓客廳里坐了很久。
公寓在海防市中心涂山郡的一棟老舊住宅樓里,六層,沒有電梯,墻面的石灰剝落了一大片,樓道里的燈有一半是壞的。
窗戶朝北,能看到遠處港口方向的塔吊群,白天的時候塔吊在動,晚上亮著紅色的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像一排站在黑暗里的哨兵。
他被當槍使了。
阮德明不是騙子,手續(xù)確實是干凈的,土地使用權(quán)證、過戶合同、稅務(wù)登記全部合法有效,法律層面挑不出毛病。
阮德明的問題是他沒說實話,他沒告訴劉志學這塊地的“歷史”,沒告訴他范文達盯著這塊地,沒告訴他在海防買這塊地等于在范文達嘴里搶食。
阮德明急著脫手,劉志學這個不了解本地情況的韓國人就是他的下家,賣掉了錢到手,后面的事跟他無關(guān)。
錢已經(jīng)付了,退不回來。
再去找阮德明,對方的態(tài)度從第一次的閃爍變成了第二次的沉默,電話接了但說不出有用的東西,“我去想想辦法”說了三次了,每次都沒有下文。
劉志學第三次打電話的時候阮德明沒接,過了兩個小時回了一條短信:劉總,這個事情不是我能解決的,您可能需要直接和范先生那邊談。
劉志學看完這條短信,把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回。
他讓鄭澤去摸范文達那邊的口風,不是直接找范文達,而是通過施工隊陳老板的關(guān)系,找到范文達手下一個管堆場的人吃了頓飯,酒喝到第三輪的時候旁敲側(cè)擊問了一句:范總那邊到底什么意思?
那個人喝多了話也多了,說了一句:“范總的意思是這塊地的事好商量,什么都好商量,就是得坐下來談。”
在生意場上,“好商量”三個字的意思是你得出錢,出多少錢坐下來談。
劉志學在韓國聽過太多次這種話,語言不同但邏輯一模一樣。
但范文達要的不只是錢。
鄭澤又打聽了兩圈,拼出來的信息越來越清楚,范文達知道來了一個有錢的韓國投資者,這種人在越南是稀缺資源,尤其是在海防這種二線城市,一個愿意花幾百萬美金建倉儲基地的韓國人意味著后面可能還有更大的投資。
范文達要的不是一次性的封口費,是長期綁定,把劉志學變成他在海防的提款機,以后劉志學在海防做任何生意都得過他這一關(guān),每一筆都得給他抽成。
劉志學讓工地停了。
不是認輸,是沒有籌碼繼續(xù)往前走。
在仁川遇到這種事他有一百種辦法處理,打電話給樸正浩讓檢察廳出面、找李在成的人上門施壓、讓眾華的律師團發(fā)律師函打官司拖到對方受不了、或者直接讓人把范文達的堆場砸了。
但在海防,這些手段一個都用不了。
他手上沒有檢察官、沒有打手、沒有律師團、沒有任何一個越南本地人愿意站出來替他說話。
鄭澤和楊凱文是他僅有的兩個人。
三個人坐在這間租來的公寓里,窗外是海防港口的塔吊和嘈雜的摩托車喇叭聲,空氣里有一股越南特有的氣味,魚露、汽油尾氣和熱帶植物腐爛后的甜膩混在一起,跟仁川完全不同。
他想過給楊鳴打電話。
但這個念頭在腦子里只轉(zhuǎn)了一圈就被他否掉了。
楊鳴派他來越南是讓他獨立撐起一個盤子,不是讓他遇到第一個麻煩就回頭找總部。
他在韓國幾年從零開始做到現(xiàn)在,如果到了越南連一個地方勢力都搞不定,那楊鳴當初為什么要選他?
劉志學靠在沙發(fā)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個水漬,邊緣發(fā)黃,是樓上漏水留下的。
海防的老樓都這樣,防水做得差,雨季一來到處漏。
他需要找一個人。
一個在越南有足夠能量的人,能讓范文達退一步的人。
這個人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他得自已去找。
“小凱。”
楊凱文從旁邊的房間探出頭來。
“韓國大使館在河內(nèi)還是胡志明市?”
“河內(nèi)有大使館,胡志明市是總領(lǐng)事館。”
劉志學點了一下頭,沒有再說話。
鄭澤看了他一眼,沒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