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華幫在仁川的地下產業被打垮之后,道上開始流傳一張照片。
照片是從加拿大護照上翻拍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是一個四十出頭的華國男人,面相普通,不胖不瘦,頭發不長不短。
照片旁邊附了幾行字:華國人,姓楊,可能使用假名,目前在仁川地區活動,身邊有武裝隨從,發現后立刻聯系。
下面留了一個電話號碼。
這張照片是從三星那邊流出來的,金英俊把護照信息給了姜成鎬,姜成鎬讓人翻拍了照片發給了仁川的幾十個線人和底下的馬仔,那幾個已經站了隊的仁川本地頭目也拿到了。
三天之內,這張照片在仁川的地下世界傳了一圈,酒吧、賭場、夜總會、桑拿房、停車場,每一個有道上人出沒的地方都有人在看手機里的這張照片。
他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為什么要找他,只知道找到他有賞,賞金據說不低。
……
任明吉今年三十二歲,仁川人,在道上混過幾年,沒混出什么名堂。
他十九歲的時候跟著富平區的一個小頭目做事,收保護費、看場子、偶爾幫人堵一下賬,做的都是最底層的活,掙不了幾個錢但能吃飽。
二十三歲的時候因為一起斗毆進了法院,判了兩年六個月,在仁川拘置所待了兩年出來。
出來之后道上的人換了一茬,以前跟的那個小頭目不知道跑哪去了,他誰也不認識了,在家里蹲了幾個月,后來經他媽媽的一個親戚介紹,去了富平區的一家炸醬面館送外賣。
韓國的炸醬面跟華國的不一樣,用的是甜面醬不是黃醬,顏色更深更亮,味道偏甜,面條粗一點,配洋蔥丁和豬肉丁,是韓國最常見的外賣食物之一,便宜管飽,從寫字樓到建筑工地到居民區,一天到晚都有人點。
任明吉騎一輛二手摩托車送外賣,從上午十一點送到晚上九點,一天跑三四十單,月收入一百五十萬韓幣左右,折合華國幣不到一萬塊,在仁川算是最低一檔的收入。
這幾天道上的事他多少聽說了一些。
以前一起混過的一個人給他打了電話,說仁川現在變天了,眾華幫完了,釜山那邊的東海會進來了,到處都缺人,問他要不要回來干。
他在電話里沒有馬上答應,說想想。
不是不想回去,送外賣的日子能把人送到發瘋,每天騎著摩托在仁川的大街小巷里鉆,夏天熱死冬天凍死,雨天路滑下雪路凍,客人投訴了老板扣錢,一年到頭攢不下什么。
但回去之后要從小弟做起,他三十二了,跟一幫二十出頭的人一起跑腿看場子,拉不下那個臉。
這天,他接到一個外賣單子,七八份炸醬面,送到港區附近一家商務酒店的前臺。
數量多說明是公司開會或者幾個人一起吃,這種單子不賺外送費,面館那邊抽成固定的,多送多賺。
他把七八份炸醬面裝進保溫箱,騎摩托去了酒店。
酒店大堂不大,前臺一個女孩在,他把保溫箱打開,一份一份把炸醬面的塑料碗和調料包擱在前臺的桌子上,前臺女孩打了內線電話讓樓上的人下來拿。
他收拾好東西,正準備把保溫箱關上走人。
這時候酒店的玻璃門開了,從外面進來幾個人。
任明吉掃了一眼,目光在那個戴眼鏡的人臉上停了不到一秒鐘,然后收回來,合上保溫箱,從前臺旁邊走了。
他出了酒店大門,跨上摩托車,把保溫箱固定好,正準備發動。
手停在了鑰匙上。
而就在這時,他想起來了!
那張臉他見過!
不是在現實里見過,是在電視上,去年還是前年的一個新聞,關于仁川港區的一次商業活動,畫面里幾個人站在臺上剪彩,有一個穿深色西裝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側面。
當時他在一個朋友的店里喝酒,幾個道上的人看到那個畫面,有人說了一句“那個是眾華的二把手”。
他當時多看了一眼就記住了,不是因為特意去記,是那張臉長得太干凈了,不像道上的人。
眾華的二把手!
任明吉坐在摩托車上,手還搭在鑰匙上,沒有發動。
他腦子在轉,這幾天道上的人都在找眾華的人,找那個姓楊的華國人,說找到了有賞。
眾華的二把手出現在這家酒店,說明這家酒店里很可能就有他們要找的人。
他猶豫了大約十秒鐘。
十秒鐘里他想了很多,賞金是多少?
找到了是不是能在東海會那邊直接站穩?
不用從小弟做起?
還是說報了之后什么都拿不到反而惹了一身麻煩?
最后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找到那個前幾天打電話叫他回去干的朋友的號碼,撥了出去。
“是我,明吉。你之前說的那個事……我這邊有個消息?!?/p>
……
酒店六樓套房。
花雞走進房間的時候帶著一股海風的咸味,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右腿走路還是有那個極短的停頓但比上次在森莫港開會的時候好多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防風外套,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包很沉,放在地上的時候發出悶響。
楊鳴坐在沙發上看著他進來,問了第一句話。
“帶了多少人?”
“二十三個,”花雞在楊鳴對面坐下來,“都在船上。麻子在曼谷那邊租了一條三千噸的散貨船,船是巴拿馬旗的,掛了一批泰國建材出口的貨單做掩護,昨天晚上到的仁川港外錨地,現在停在外面沒有進港。人和東西都在船上,隨時可以上岸,船也隨時可以走?!?/p>
蔡鋒站在旁邊,看著花雞,眼睛里有一點復雜的東西,花雞的出現意味著事情已經升級到了需要動武的層面,在韓國,這個決定的后果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也知道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眾華在仁川的一切已經被砸得稀碎,不反擊就是等死。
楊鳴看向蔡鋒:“新的住處安排好了沒有?”
“安排好了,”蔡鋒說,“仁川郊區東邊,一個山莊,以前是一個韓國企業家的私人別墅,破產之后空了兩年多,我通過第三方的名義租下來的,跟眾華和酒店這邊都沒有關聯。山莊在半山腰上,周圍是松樹林,只有一條路上去,很隱蔽。”
楊鳴站起來。
“走,轉移。這里不能再待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