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內。
李志臨時宅邸。
李玄坐在案牘前，翻閱著桌上的章程：“難怪蘇言這家伙自已不來，原來他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這份章程，何止是水利的章程，其中有問題匯總，解決方式，還有經濟對于地方的影響，與實施步奏，將治理之道展現得淋漓盡致，“這經濟一道，的確有點意思，不過這份章程朕只看明白了七分，你能為朕解惑否？”
“父皇有什么疑惑盡管問。”李志則是坐在旁邊，低垂著腦袋，像個鵪鶉一般訕笑道。
“嘖，你知道朕為何對你這般嚴厲？”李玄見他那慫樣，頓時就不爽了，沒等李志回答他就說道，“跟你說了多少次，你身為男子漢大丈夫，又是皇子，整日像個沒卵子的太監一般唯唯諾諾，成何體統？”
“兒臣知錯了！”李志連忙說道。
李玄見他那樣子，也知道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他強忍著又想訓斥李志的沖動，拍了拍身旁的凳子，“坐過來說。”
李志低垂著腦袋，坐到他身旁，不過那局促的雙手死死拽著袖口，顯得十分緊張。
“這章程中反復提到經濟二字，雖有具體的措施，可沒有講述根本原因，你與朕詳細說說，這經濟消費對民生究竟能有多大的影響。”李玄指著章程上出現最多的經濟二字，對李志問道。
從這份章程來看，其核心就是“經濟消費”。
以往在朝堂之上，他與眾大臣只關心百姓有沒有吃飽穿暖，田地收成如何，至于經濟消費對于他們來說，只是士族門閥這個階級看重的。
百姓就算想要消費，手中也沒有可消費的錢，大家都把錢存起來，也不敢隨意消費。
其實不僅是百姓，就連士族門閥也都是覺得，將錢財儲蓄起來方為正道。
可華州卻故意去刺激消費，無疑是與當前大家的消費觀不同。
但做出來的效果卻是立竿見影，事實證明蘇言的刺激消費的確是個不錯的辦法。
只不過他還不明白其中緣由。
“其實道理就是錢只有流動起來才有用處，這刺激消費最主要的就是活民生，增財富。”李志道。
“細細道來。”李玄坐直身體，仔細聽著。
“父皇應該知道百姓的錢財，基本上都是藏于床底，埋于地下，大家都這么做，市場自然就很慘淡，所以兒臣讓那些婦人開始行商，目的就是為了刺激消費。
這婦人開鋪子得了錢養家，開鋪子需要購貨，販夫走卒亦得到生計，有錢的家庭有了底氣又會去購買米糧，布匹或付租金，這錢便如活水流經各處，滋養萬家。
表面上看是給華州工地付高額工錢，其實關鍵之處是行商之事，讓整個華州商業活了起來，這些錢財流通，帶動了士紳的消費，那么市場上的錢就多了起來，百姓的錢財自然也多了起來。”
李志自已講述著。
他對于這方面的理解并不透徹，基本上是根據蘇言所講，還有這段時間的感悟。
而李玄若有所思，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露出沉吟之色：“這錢如流水，一動則滋養萬家，停滯反而會讓百姓困苦……”
“刺激消費，就是促進百業興旺，華州僅憑水利一事，靠工人的需求，便有了棚戶區，餐飲，縫補，推拿等商業，而這些商業都有上下游，可以說靠工人的需求，就解決了這部分行業的收入問題，若我大乾以經濟消費為主，給百姓制造更多的就業崗位，讓消費市場活躍起來，那大乾何愁不富庶？”
或許是說到他擅長之處，李志變得侃侃而談起來，沒有了之前的唯唯諾諾。
李玄思索著，轉頭看了眼高士林。
高士林連忙給兩人倒茶。
等茶倒好，李玄呷了一口，看著李志問道：“若我大乾百姓皆去從商，誤了田地耕種，糧食從何而來？”
糧食是一個國家最重要的戰略物資。
畢竟百姓要活下去需要糧食，軍隊更是需要糧食供給。
若大家都從商賺錢去了，田地沒人耕種，糧食稀缺之后，又會引起其他連鎖反應。
“父皇，就算現在百姓都在種地，他們可有足夠的糧食？”李志反問道。
李玄聞言不禁一愣。
他被李志給問住了。
坐上皇位這么多年，他無時無刻都在關注民生，可每次不是這里遭災就是那里缺糧，分明他已經將賦稅減到極低，依舊改變不了什么。
他深吸口氣，問道：“那你說說如何解決糧食的問題？”
“兒臣也不太明白其中原理，但兒臣知道按照姐夫所說的做了，華州百姓的日子的確變好了，其實華州之事最大的功勞是姐夫……”李志無奈道。
他能在華州做到這種程度，最關鍵的就是對蘇言的信任。
至于其中原理，他也只是有一些最基本的了解，真讓他說出個什么還很困難。
不過，經過這件事，他對于蘇言越發信任，對自已也越來越有信心。
“你也別妄自菲薄。”李玄擺了擺手，“就算有章程，治理之人也需要有能力，其他州縣一塌糊涂，百姓怨聲載道，只有你治理的華州不僅百姓安居樂業，還能順利完成水利工程，所以你不必自謙。”
聽到李玄肯定自已，李志心里不禁一暖。
這么多年，每次見到李玄都是被罵被訓斥，可如今終于得到了認可，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兒臣日后定會加倍努力！”
“回去歇息吧。”李玄拍了拍他肩膀。
李志起身行了一禮，這才走出屋外。
等他離開后，李玄拿起桌上的章程，臉上卻閃過一抹復雜之色。
他能坐上這個位置，自然不是傻子。
蘇言對李志的照拂，已經讓他看出了些東西。
若是其他人，李玄定然不會讓這些事情發生，畢竟插手皇家之事本就是大忌，在很多皇帝心里，已經與謀反無異。
可蘇言不一樣，經過這么多事，他對蘇言有著絕對的信任。
良久，李玄才深吸口氣，喃喃道：“這臭小子，是真選擇老九，還是只因為兩人關系好，才幫他？”
雖然都是在幫李志，可這兩個可能的重要性，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