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周存真比蘇嬌嬌看的更透徹,更快一步理解。
首都醫學科研所是國家重要單位,周老教授更不是輕易能見到的人,更別提周老教授他最得意的學生,領著蘇嬌嬌參觀科研所的環境,了解工作流程,認識里面的人,連最先進的科研儀器和試驗內容都對她開放。
這早已經完全超乎了對一個“老友徒弟”的關照。
所以周存真從這些細枝末節里,再從蘇嬌嬌所表現出來的醫學才識中分辨出來,周老教授的真正目的。
他對蘇嬌嬌的介紹之中,更多了幾分用心。
蘇嬌嬌在周存真點破最后一層窗戶紙之后,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郝老頭藏著這么大一個秘密。
大概是從三年前開始,郝軍醫把能教的東西都教給蘇嬌嬌,他從事醫學實踐多,但是在前沿醫學領域,遠遠不如其他老友,而蘇嬌嬌選擇走他的老路,也就意味著被局限在這里。
可是蘇嬌嬌這么年輕,這么有才華,眼睜睜看著她被埋沒,郝軍醫心生不舍。
所以他幾次提醒蘇嬌嬌,不必局限于眼前,她應該把才能放在更大的地方,鼓勵蘇嬌嬌繼續深造,讀醫學院,碩士博士都可以。
但是蘇嬌嬌總是打著哈哈拒絕了,沒有接受郝軍醫的提議。
再后來,西南邊境起了戰火,蘇嬌嬌去了前線,郝軍醫沒再有機會提起這些事情。
可是郝軍醫一直沒忘記。
他把蘇嬌嬌視作徒弟,也當成女兒,一定要讓蘇嬌嬌發揮出她最大的才能 。
所以他從很早之前,聯系上了在首都的老友周崇禮。
再加上蘇嬌嬌又有了到首都的機會,所以郝軍醫利用“送信”,“拜訪老友”這些說辭,故意騙蘇嬌嬌到了首都醫學科研所,見到了周老教授。
他全程瞞著蘇嬌嬌,就是不讓蘇嬌嬌有拒絕的機會。
蘇嬌嬌在觀察 實驗室時候,流露出來的興致盎然,就是最好的證明。
如果郝軍醫能看到這一幕,會堅信他的決定是正確的。
蘇嬌嬌在想明白這一些之后,心里有幾分生氣,又有幾分溫暖。
他們身邊還有科研所的其他人員,他們在聽到周存真說話后,驚訝的議論聲一陣接著一陣。
“什么!周老教授還要收學生?她哪個學校的?首都的還是南方的?周老教授不是早就不收學生了!周存真,你不是關門弟子?怎么又開門了?”
“我在研究所熬了快十年了,周老教授都沒看上我!你——你——你怎么就這么好運氣呢!要是我能當周老教授的學生,出門都要抬著頭,用下巴看人。”
“周師弟,真的假的?周老師要再收學生,豈不是我們的小師妹!”
“師妹好!剛才是師兄誤會了,不能亂說你的男女關系,抱歉。來來來,我們進來聊 。”
一群人圍著蘇嬌嬌,周存真早早地退到了一旁,他們簇擁著,七手八腳的把蘇嬌嬌拉進了辦公室,對她連連提問,恨不得把她的十八代祖宗都翻出來。
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入周老教授的眼。
科研所里的人都不是普通人,一個個千軍萬馬闖出來的頂尖人才,所以他們對蘇嬌嬌雖然熱情,骨子里還是有比較的心理。
蘇嬌嬌察覺到這一點。
她勾著唇角笑了笑。
她的與眾不同之處, 當然是有,贏過這些研究院輕輕松松。
所以她說道,“之前一年的時間里,我都在前線戰場,做了不下二十個接斷手斷腳的手術,幾十個開胸手術……其他類型的手術,每天都有,你們想知道哪一類呢?”
只言片語里還包含著 血淋淋的場景。
他們怎么也沒想到看著明艷嬌人的姑娘,竟然能面不改色的說出這些話。
一下子被堵住了喉嚨,尷尬難言 。
沉默中,有人不服輸的說道,“我們是沒有去過前線戰場,沒有蘇同志你經歷得多。可是做手術,跟做實驗,那是兩碼子事情。”
蘇嬌嬌還要繼續爭論。
周存真在這個時候打斷道,“我和蘇同志聊過,她的醫學理論知識很扎實,見解很新穎,她來做實驗未必比我們差。”
周圍人齊刷刷看著周存真。
如果是其他人說這話,他們肯定還是要辯駁一番,可是說這話的人是周存真。
他是一直眼高于頂,連對他們都十分冷淡的周師弟,周老教授最得意的學生。
一下子。
圍著蘇嬌嬌的議論聲不見了。
隨后,周存真帶著蘇嬌嬌去他們單位食堂,也是今天參觀的一部分。
去食堂的路上,蘇嬌嬌跟周存真道謝。
“謝謝你剛才幫我說話。”
周存真平靜回答說,“我只是實話實說。”
蘇嬌嬌:……好一個高冷男!
科研所的食堂平平無奇,不過飯菜種類多,保證他們營養均衡。
在下午的時間里,周存真要幫華師兄(華三,師兄弟里排行老三)做實驗,因為有了周老教授的允許,周存真把蘇嬌嬌帶進了實驗室,允許她在一旁參觀。
這些事情對蘇嬌嬌來說,又是一次全新的體驗。
實驗室里,只有各種儀器和培養皿,靜謐的沒有任何聲音。
周存真在里面一坐,最少五六個小時, 他沉穩的紋絲不亂。
蘇嬌嬌是第一次,一般人肯定會不適應,無法靜心,她竟然堅持下來,不驕不躁,全程默默觀察著,到后來還能幫周存真一點小忙。
直到周老教授出現在實驗室外,把蘇嬌嬌叫走。
原來是時間轉眼到了傍晚。
蘇嬌嬌再次回到周老教授的辦公室里,意外看到郝軍醫寫給周老教授的信,還是原封不動的放著。
“周教授,這封信你還沒看?”
“這封信不是給我的,是給你的。”周老教授把信拿起來,遞給蘇嬌嬌。
蘇嬌嬌疑惑結果,給她的?
她打開信封,拿出信紙,看到了郝軍醫的字跡,還真是寫給她的——
在郝軍醫的信件里,內容講述的并不多,很多內容還是蘇嬌嬌現在已經想到的事情,為了瞞著她走一趟的道歉,也再一次說明了郝軍醫對她埋沒才華的惋惜。
郝軍醫說,首都是一個好地方,也是適合蘇嬌嬌的地方,更是能讓她大展才華的地方。
郝軍醫還說,年輕人就應該往前看,別回頭,大步向前走。
一張信紙上都是勸誡的話語,又在最后叮囑說道 。
周老教授絕對會是個很好的老師,也是個好人,所以哪怕蘇嬌嬌最后還是不愿意留在首都,他一定不會生氣,讓她由心選擇。
無論選什么,郝軍醫都支持他。
如果蘇嬌嬌留下,郝軍醫滿心歡喜;如果蘇嬌嬌選擇不留下,郝軍醫則永遠會是蘇嬌嬌的后盾,在西南等著她回去。
這一份厚重的感情,如師如父。
以至于蘇嬌嬌在看完這封信,再抬頭的時候,她的內心里情緒翻騰,眼眶有些微微發紅。
她看著周老教授,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
周老教授語重心長的開口道,“小蘇……”
他默默換了稱呼,不再是早上時候的蘇同志。
“這一天下來,你對我們科研所應該有了基本的了解,工作環境到福利制度,都是全國最好的。你今天的表現,存真跟我說了你的確跟老郝說的一樣,是個非常出色的年輕人,所以我愿意收你當學生。”
“還有件事情,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科研所錄取的要求很嚴格,若非老郝一直聯系我,組織上肯定你在前線的貢獻,不然你進入科研所的名額根本批不下來。”
“現在情況就是這樣 ,組織上和我這里都同意了,接下來就看你的態度。”
蘇嬌嬌說道,“周教授,我……”
周老教授抬了抬手,打斷了蘇嬌嬌的話語。
“小蘇,你不用急著回答我 。你的情況我了解。我聽說你最近會留在首都一段時間?”
“是的,周老教授,大概還有一周的時間。”
“行。”周老教授點點頭,“你先去忙你的事情,趁著這段時間好好考慮清楚,名額暫時給你留著,可是過了這一次,下一次就沒那么容易了。”
周老教授加重了最后一句的尾音。
蘇嬌嬌朝著周老教授鞠躬,“周教授,謝謝你的提醒,我一定會慎重考慮。”
一會兒后。
蘇嬌嬌從周老教授的辦公室離開,手里拿著郝軍醫的那一封信,仔細整理平整了,再放到信封里。
再抬頭,意外看到周存真朝著她走來 。
周存真說,“周老師讓我送你出去。”
蘇嬌嬌感謝道,“今天麻煩你了,謝謝。”
蘇嬌嬌再次來到了早上被攔住的門衛室,門衛老頭在小房間里打瞌睡,根本沒注意他們。
周存真看了一眼外面逐漸變暗的天色,微微皺眉。
他實驗室里還有沒做完的實驗,蘇嬌嬌又是人生地不熟第一次來首都……
他問道,“你住在哪里?怎么回去?”
蘇嬌嬌直接道,“組織安排了招待所,早上過來的時候我記住了路,原路走回去就行,不再打擾了——”
蘇嬌嬌正朝著周存真告辭,非常熟悉的一幕又發生了。
“蘇同志,這么巧,我們又見面了!”
蘇嬌嬌和周存真一轉頭,看到了溫和笑意的孟旭。
孟旭還是早上那身穿著,眼神尤其明亮的落在蘇嬌嬌身上。
周存真認識孟旭,問道,“蘇同志,你跟孟處長認識?”
“當然認識。”孟旭直接回答說,“蘇同志是這次典禮的授勛人員,我們部門負責接待。蘇同志,你是不是忙完了,要回招待所?我開了車,剛好順路,也去招待所看看情況 。”
周存真點點頭,不再多問,“那行,蘇同志交給你了。周老師交代了,務必注意安全。”
“放心吧。就算周老教授不說,我也會招待好蘇同志。”孟旭說 。
周存真把蘇嬌嬌交給孟旭之后,又回實驗室去,忙他的事情了。
一下子只留下了蘇嬌嬌和孟旭兩個人。
孟旭指了指前面說道,“蘇同志,我的車子停在馬路對面,我們到前面過個路口。”
蘇嬌嬌說,“好。”
兩人一同走去上車的路上。
蘇嬌嬌余光瞅著再次出現的孟旭,“孟處長,你說天底下真的有這么巧的事情嗎?”
孟旭一陣局促。
他走仕途,接觸的人每個都是人精,怎么可能聽不出蘇嬌嬌的話里有話。
有些事情可以被識破, 但是不能被說破。
孟旭笑了笑回答說,“蘇同志,我知道你是聰明人,很多事情你一定比我清楚。至于天底下有沒有這么巧合的事情,我個人覺得只要用心,到底是巧合還是意外,又有什么關系呢?”
只要用心……
蘇嬌嬌聽著孟旭的話,沒再繼續往下追問。
到了車邊之后,孟旭打開副駕駛座,讓蘇嬌嬌上車,他坐上駕駛座,車輛一路穿過傍晚首都的車水馬龍,一路回了招待所。
在蘇嬌嬌下車的時候,孟旭干脆裝也不裝了。
他從車上拿下兩個保溫桶,再次放到了蘇嬌嬌的手里。
“蘇同志,首都百年菜館的烤鴨,還有雜醬面,味道頂頂好,請慢慢品嘗。”
蘇嬌嬌的手心里,再次變得沉甸甸。
這也是用心嗎?
……
翌日。
住滿了人后的招待所里變得越來越熱鬧,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還有從全國各地趕過來參加本次頒獎典禮的戰斗英雄,每個人臉上都充滿了笑容 。
蘇嬌嬌還在想著昨天的事情,猶豫是不是要成為周老教授的學生,入職首都醫學科研所,她始終沒有決定下來。
晚上睡的很遲。
她看著房間里四個洗干凈的保溫桶發呆。
蘇嬌嬌甚至想,她能有入職科研所的機會,除了郝軍醫之外,會不會那人也出了一份力呢?
越想,越是思緒復雜。
所以第二天的蘇嬌嬌眼下有著淡淡青黑,困意很深,在集體場合摸魚打瞌睡。
正昏昏欲睡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陣激烈的歡呼聲。
“怎么了?”蘇嬌嬌一下子被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