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在云端站得久了,楊嬋也想念泥土的芬芳。她沒有像度厄真人與彌勒一樣直奔朝歌,而是落下云頭,漫步在田野間。
大商廣袤無垠,北方已是千里冰封,南方卻是沃野千里。
目睹躬耕于田野之間的農人,楊嬋似乎又想起了從前的日子。
如果沒有那一場變局,或許大哥還在手持經卷苦讀,二哥還在和牛斗氣,自己正頭戴花環,在原野間奔馳,娘親肯定在大喊:“小心點,小心點,別摔著了。”
一邊沖著自己大喊,一邊拿著笤帚猛追二哥,嬌弱的娘親又如何追得上小牛犢子似的二哥?
這時候父親大概正倚著門框傻笑……
想著想著,楊嬋眼睛開始濕潤起來。
如果可以做人,誰又愿意做仙呢?
我們本來就只是人,又不是仙。
再厲害的法寶,也無法帶著自己回到過去。
再高深的法力也蕩不平心中的意難平。
農夫們雖然每日操勞,然而眼底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自己多少年沒笑過了?
楊嬋不愿想,也不敢想。
看著原野間的勃勃生機,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復蘇。
那種力量說不清道不明,卻又無處不在,不可阻擋,不可逆轉,不可對抗……
諸侯間的原野與王畿之地的原野完全不同,一個垂垂老矣散發著腐朽的氣息。一個生機勃勃飄散著自由、空靈、希望的味道。
這樣的大商不好嗎?
這樣的人族不好嗎?
諸圣不是要教化人族嗎?
為何要抹去這樣的大商?
楊嬋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中,第一次對圣人產生了質疑。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星宿列張……”
不知何時,朗朗讀書聲傳入耳中,楊嬋抬首望去,不覺間自己已經來到一處學堂前。
學堂是新建不久的,學子只是稚子,老師是……
金靈圣母?
楊嬋目光微凝,截教女仙之首,來這山野之間當一個教書先生?
修行者不應該打坐、參禪、悟道嗎?
金靈圣母顛覆了楊嬋對修行者的認知,畢竟她自己就是這么做的,不是在修行就是準備修行。
成仙,只是修行的開始。
“先生,什么是吊民伐罪,周發殷湯啊?”
這時突然有童子問道。
金靈圣母被問得一滯,忍不住俏臉微紅。這問題她也不知道,或許知道一些,但是她不能給這些孩子們解釋。
“我就知道先生也不知道,哈哈哈……”
學堂里響起童子們的歡笑聲。
“還是大王聰明,先生肯定沒有我們大王聰明。”
“就是,就是……”
……
聽著孩子們的嘲笑聲,金靈圣母臉憋得更紅了,活像幼兒園被熊孩子氣炸的老師。
明明很生氣,卻又無可奈何,還得去哄孩子。
先生難當!
給小孩子當先生,更難當。
尤其是遇上了熊孩子。
幸好金靈圣母是有經驗的,她可是截教女仙之手,怎么會應付不了這些小屁孩?
邦邦邦——
手中戒尺在桌案上敲得邦邦響,“肅靜,肅靜!”
可她那七分嬌,三分颯,熊孩子們哪會怕她?
堂堂截教女仙之手,對這群孩子來說,毫無威懾力。
楊嬋倚在門框,靜靜看著這溫馨一幕,她沒有打擾金靈圣母教書育人,也沒有去思考什么叫“吊民伐罪,周發殷湯”。
當然也沒有去為金靈圣母解圍的意思,看著熊孩子起哄,仿佛又看見了當年自家二哥大鬧學堂的戲碼。
金靈圣母當然不只有戒尺,她還有制勝法寶。只見她淡定掏出手機,“誰要再敢胡鬧,不允許玩手機,更不能看大王直播!”
“好耶,又可以玩手機咯。”
“又能看大王咯。”
……
隨著金靈圣母的眼神掃過,熊孩子們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先生是真的會拿著手機跑路。
關鍵是先生會飛!
追不上,根本追不上!
金靈圣母眼見逐漸安靜的學堂,嘴角露出勝利的笑容,小樣兒,還拿捏不了你們?
金靈圣母打開手機,一眼就看見了那張熟悉而又討厭的臉,這家伙又開始直播了。
“你們自己看吧,有什么問題,自己問你們家大王。”
說著將手機拋給了熊孩子們,反正極品功德靈寶又玩不壞,被玩壞的也只會是他們的大王。
不去管孩子們,徑直來到楊嬋身邊:“要不要出去走走?”
“好。”
同為圣人親傳,兩人自然是認識。
“家人們,歡迎回到寡人直播間。”
手機里傳出陰壽的聲音,當然還有他的視頻,不然只能叫廣播,還叫什么直播?
一見到自家大王,就有熊孩子開始輸出。
小開不是開:大王,什么是吊民伐罪,周發殷湯?
一看到頭號黑粉上線,陰壽的快樂還沒開始,怒氣先吃飽了。
小開不是開:大王,你的臉怎么黑了,沒洗嗎?
陰壽揉了揉臉,擠出個笑容:“家人們,寡人有點事,很快回來。”說著關了直播,大喊道:“飛廉惡來!”
“到!”
兩座鐵塔應聲而至。
“大王有何吩咐?”
“去去去!”陰壽咬了咬牙,“無論天涯海角,必須找到雷開,給寡人打,狠狠地打!”
“是!”
飛廉惡來領命而去,走遠后拐了個彎,尋了間安靜屋子開始喝茶。
開玩笑,雷開可是金仙,一位金仙要躲起來,上哪兒找去?
他們也不是第一天上班,自家大王是什么人,雷開是什么人,他們已經摸得一清二楚。
這對君臣的恩怨……呃……一言難盡。
陰壽緩了口氣,再次打開手機。
小開不是開:大王剛剛是去洗臉了嗎?
呼呼……
陰壽被氣得直喘粗氣。
小開不是開:大王是不是又加班了?
加班?我加你妹!
已婚男人最討厭的就是加班。
作為一名優秀的主播,是不能在直播間罵人的。
“家人們,歡迎持續關注《大王說故事》。昨天我們講了……”
小開不是開:大王,你還沒講什么是“吊民伐罪、周發殷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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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被刷屏了。
陰壽看著這些刷頻,人都麻了,抄書一時爽,事后火葬場。
這也是為什么他加班好幾天,抄了不少書,一本也沒發的原因。
經典之所以叫經典,就是因為典故太多。
如果自己去修改,不好意思,寡人也不會。
如果抄現代作品,算了不提也罷。
五千年的結晶,豈是一句“臥槽”能比的?
坑是自己挖的,還得自己埋。
陰壽整理了一下衣冠,“吊民伐罪,就是一幫刁民想要征伐罪惡。”
小開不是開:都是刁民了,他們本身沒有罪嗎?
陰壽:“刁民從來不認為自己有罪,對于刁民來說,有罪的永遠是別人。”
小開不是開:什么是周發殷湯。
陰壽:“天命玄鳥,降而生湯,殷湯就是我們大商。周發殷湯的意思就是,一個叫做周的部落發現了我們大商的富饒。”
小開不是開:他們為什么現在才發現,以前不知道嗎?
陰壽:“因為他們住在山里,看不見大商的千里沃土。”
小開不是開:他們為什么要住在山里?
陰壽:“因為他們喜歡住在山里。”
小開不是開:好了,知道了。大王開始講故事吧。
屏幕前,聞仲看著陰壽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不禁莞爾。就這逗小孩子的話,你還別說,真特娘有道理。
西岐同樣在關注陰壽的直播間,與聞仲的莞爾一笑不同,他們氣得臉都發了紫。
他娘的,我們是喜歡住山里嗎?
還不是被你特娘的祖宗給打的!
這一刻,他們同仇敵愾。
以前他們還沒那么討厭帝辛,但是這一刻,他們的怒氣值已經燃爆了。
哦,也就燃了一下。
現在他們要真敢爆,連山都沒得住。
陰壽見頭號黑粉沉寂下去,悄悄摸了把冷汗,總算糊弄過去。
就小開那智商,呵呵——
“家人們,昨天我們講了《三十六計》的趁火打劫,今天我們講第六計——聲東擊西,這也是《三十六計》中勝戰篇最后一計。敵志亂萃,不虞,坤下兌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攻之。”
“還是那個遙遠的時空,還是那個搖搖欲墜的大周。秦國派白起攻打魏國寧邑,魏國公子無忌提出聲東擊西之計。”
“他親自帶著一對士兵,大張旗鼓地朝著秦國的蒲阪城進發,制造要攻打蒲阪城的假象,吸引白起分兵回防。與此同時,他派出精銳前去救援寧邑,最終成功解了寧邑之圍。”
陰壽講完這場寧邑之戰,問道:“家人們聽了這聲東擊西之計,有何感想?有就打在公屏上,沒有就打一個‘彩’字。”
“臥槽,牛逼。”
“大王,牛掰。”
……
面對恐怖如斯的“臥槽”文化,陰壽在猶豫要不要把抄的書甩出去。
他抄的那些書是經典沒錯,但是坑也不少,如果遇到了小開這種黑粉,也很頭疼。
別人不說,小開肯定會一直懟。
陰壽表示大王難當。
誰明浪子心:大王,我觀聲東擊西之計,完全可以與圍魏救趙、瞞天過海相結合。
陰壽笑道:“還是帶頭大哥悟性高,任何計謀都不是單一出現的,往往是計中有計,計后有計,所謂計是死的人是活的。計策本無高下之分,能見高低的,只有用計之人。”
誰明浪子心:大王圣明,聽君一席話,勝修……十年書。
聞仲差點打出“勝修十年道”。
“哈哈……”陰壽哈哈一笑,“原來帶頭大哥是讀書人啊,依寡人看,你別讀書了,趕快來朝歌。寡人必須封你為大將軍。黃飛虎那粗坯哪是當大將軍的料,大將軍還得是你才行。”
“打仗打的是智慧,哪里是匹夫之勇?匹夫之勇只是沖動的浪漫,只有智慧才能打出戰爭的藝術。”這話陰壽也不完全是信口開河,大漢冠軍侯拼的就是血色浪漫,而大唐李靖玩的就是戰爭藝術。
聞仲:大王,您這么說真的好嗎?估計黃飛虎那小子已經哭暈在廁所。
誰明浪子心:大王高見,可惜我習慣了閑云野鶴,不喜朝堂風云。
黃飛虎:你們裝,接著裝?老子就靜靜地看著你們裝逼。
再特么有智慧,最后還得拎刀子上。
他很想懟回去,但是上面這兩位,無論是誰,他都懟不過,也不敢懟。
直播被君臣之間的彩虹屁送下線,楊嬋與金靈圣母漫步于原野間。
楊嬋率先打破沉默:“金靈師姐,你似乎對大王的直播不敢興趣?”
金靈圣母笑道:“兵法屬于男人的浪漫,那些陰謀詭計我學不來。”
楊嬋又道:“師姐就放心孩子們過早學這個?”
金靈圣母笑道:“他們只是現在小,將來總會長大,總要守護自己的家園,總要守護這來之不易的幸福安寧。從來沒有歲月靜好,只是一直有人默默堅守。比如他們的大王,比如他們的父親,他們的兄長。”
楊嬋沉默下來,她已經不是當初的懵懂少女,金靈圣母的話,她自然聽得明白。岔開話題,又道:“師姐怎么突然想起,來人間做一位先生,修仙不好嗎?”
金靈圣母笑道:“修行,修在前,行在后。何處不可修行,何時又不是在修行?”
楊嬋微微一滯,“師姐的豁達,師妹佩服。”
金靈圣母笑了笑;“事實上來人間做先生的遠不只我一個,如果師妹有一天,在某處學堂看見了我師尊,千萬不要驚訝。”
“啊?”
楊嬋不用等到以后,現在就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如果這只是金靈圣母的個人行為,她只當是金靈圣母在體驗生活。如今連通天圣人都下山教書了,這……
她只是想想就覺得不可思議。
金靈圣母笑笑,“師妹也不用驚訝,我們截教的教義就是有教無類,為什么不能給孩子們啟蒙教育?教化人族同樣是我們義不容辭的責任。大王雖然粗鄙,有句話卻說得沒錯:無功而受祿,與竊賊何異?”
見楊嬋沉默不語,金靈圣母反問道:“我記得沒錯的話,師妹也出自人族。師妹是不喜歡現在的人族,還是不喜歡現在的大商,又或者單純的不喜歡大王?”
“我……”楊嬋不知該如何作答,略作思量后,回道:“帝辛不尊圣人。”這也是她所能想到的,帝辛唯一的罪過。
“呵呵。”金靈圣母淡然一笑:“大王對師尊也未必有多敬重,只是沒有罵他老人家而已。知道為什么大王不罵師尊嗎?”如今在她眼中,好似圣人不被罵,已經是一件很光彩的事了。
楊嬋趁機反問:“為什么?”
金靈圣母不答反問:“你可曾在大商朝堂看見其他圣人門徒?可曾看見哪一座荒山野廟是截教門徒所立?”
楊嬋徹底沉默了。
金靈圣母再次問道:“你可知什么樣的大教,才配稱之為大教?”
楊嬋無言以對。
截教不只萬仙來朝,他們也真的有教無類。
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的有教無類。
她親眼所見。
她,楊嬋,也是人族一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