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遠一口答應了。
于公于私，他都不會拒絕。
林雪不只是領導，還是姐姐，知己。
走出市政府辦公大樓。
這次來江州，吳志遠只帶著呂興華。
他去見林雪時，呂興華一直在車上等候。
早春的江州，還帶著寒意，路邊的玉蘭花卻已經鼓起了花苞。
省職院在市區。
當年的校址是一所中專學校。
當年這里還不是市區，是郊區。
隨著城市化進程加速，江州市區面積翻了幾倍。
當年的郊區，已是市區了。
省職院是副廳級建制，付婷婷是副廳級，比吳志遠級別高。
車子駛入省職業技術學院。
校園面積確實不大，幾棟教學樓顯得老舊，操場也不寬敞。
學生們三五成群地走在校園里，充滿青春活力。
因為提前有約，吳志遠直奔付婷婷辦公室。
付婷婷在樓道口迎接。
她五十出頭，身材微胖，圓臉，短發，看起來像鄰家大媽。
“吳縣長，歡迎歡迎。”付婷婷伸出手來。
吳志遠快步上前，雙手握住：“付院長，冒昧來訪，給您添麻煩了。”
“哪里的話，家鄉的父母官來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付婷婷笑著把他往辦公室引。
進了辦公室，付婷婷親自泡茶。
“吳縣長，上次團拜會匆匆忙忙的，也沒顧上細聊。
你說省職院新校區的事，我回來后琢磨了好幾天。”
吳志遠接過茶杯：“付院長，您叫我志遠就行。
我今天來，就是想聽聽您的真實想法。”
付婷婷坐下，微笑道：“志遠，新校區選址這件事，學校有話語權，但最終拍板的是省教育廳和省發改委。
我作為院長，可以推薦，可以爭取，但說了不算。”
“這個我明白。”
付婷婷點點頭：“當然，學校的意見也很重要。
教育廳在做決策的時候，會充分聽取我們的建議。
所以，如果你想讓我在省里替青巖說話，你得給我足夠的理由。
不是看在老鄉的面子上，而是從學校發展的角度，青巖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吳志遠從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雙手遞過去：“付院長，這是我讓縣里做的一份初步方案，您先過目。”
付婷婷接過來，翻開看了起來。
大約過了十分鐘，付婷婷開口：“志遠，你這個方案做得挺細。
區位優勢、土地配套、產業規劃，甚至公交專線都想到了。
說實話，比我想象的要扎實。”
吳志遠笑道：“付院長，您直接說‘但是’吧。”
付婷婷一愣，隨即笑了：“好，那我就不客氣了。”
付婷婷合上方案：“志遠，你這份方案，誠意和思路都看得到。
但有幾個很現實的問題，我必須問清楚。”
她豎起一根手指：“第一，配套。
方案上說，學校加教職工，將近兩萬人，現在沒有兩萬人，但一萬三四是有的。這不是個小數字。
人來了，要吃飯，要購物，要看病，要娛樂。
五河鎮現在有什么？能滿足這一萬多人的基本生活需求嗎？
學生來這里是讀書的，不是來開荒的。
配套跟不上，學生不滿，家長抱怨，學校的聲譽和招生都要受影響。這不是畫個餅就能解決的。”
吳志遠認真地聽著，點頭道：“付院長，您提的這個問題非常關鍵。
我們做過初步評估，也承認這是目前最大的短板。
所以，我們的思路是建校和建城同步規劃、同步啟動。
縣里可以承諾，在學校新校區開工建設的同時，啟動五河鎮新區，或稱大學城片區的詳細規劃，并優先建設一批必需的配套設施。
包括但不限于：商業街、醫院，中小學、文化活動中心、運動場館、公共交通樞紐等。
資金方面，我們考慮通過引進社會資本、申請專項債券、以及與學校共建等多種方式籌措。
而且，我們可以把這個配套建設計劃，作為學校與青巖縣合作框架協議的一部分，明確時間表和責任主體，接受監督。”
付婷婷微微點頭，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方案里‘產業+教育’這張牌，核心是迅風汽車的零部件產業園。
我雖然不是企業界的，但也是青巖老鄉，周啟明和青巖的往事，多少也聽過一些。
你說要形成良性循環，前提是產業真的能落地。
你能保證周啟明會回來嗎？
或者說，你有什么實質性的把握？
如果迅風不來，或者來了，但規模、崗位遠不及預期，你這個‘產業吸引學生、學生服務產業’的閉環就斷了。
對學校來說，這就是個空頭支票，風險很大。”
吳志遠答道：“付院長，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實在。
我不能給您百分之百的保證，沒有任何招商引資敢打這個包票。
但我們可以從幾個方面看：第一，我們對周啟明先生的誠意是前所未有的，不僅僅是招商，更是解開心結、修復關系，這項工作正在扎實、低調地進行，我相信精誠所至。
第二，即使迅風項目最終因各種原因未能落地，我們規劃的汽車零部件產業園定位本身，就是基于江州及周邊汽車產業集群的配套需求，我們也會全力引進其他相關企業。
而且，職業教育的適應性很廣，不局限于汽車產業。
我們青巖乃至江州市，在高端制造、信息技術、現代農業、現代物流、文化旅游等領域都有巨大的人才需求，學校可以根據地方產業發展動態調整專業設置。
第三，我們可以將‘縣政府確保引入或培育一定規模、符合學校相關專業需求的實習就業企業’作為一項承諾寫入協議，并設立相應的考核指標和未達目標的補償機制，用制度來保障學生的實習和就業出口。”
付婷婷略微思考一會，豎起第三根手指：“好，就算前面兩個問題，你們有辦法應對或共擔風險。
那第三個問題，錢。土地便宜、配套費減免，這些是誠意，但新校區建設是天文數字，省里和學校自己當然要投入大部分。
青巖縣財政狀況我有所耳聞，你們能提供多少配套資金？
或者說，除了政策優惠，你們能在真金白銀上支持多少？
比如，幫助解決一部分教職工的住房補貼？
協助申請一些省級、國家級的職教發展項目資金？”
吳志遠早有準備：“付院長，青巖是貧困縣，底子薄，直接拿出大筆現金配套不現實。
但我們的支持可以更靈活、更立體。
第一，土地方面，我們可以做到零地價或象征性收費，并負責完成地塊的三通一平等前期開發，這部分投入是實打實的。
第二，正如您剛才提到的，對于學校引進的高層次人才，比如博士、高級技師和骨干教師等，縣財政可以設立專項人才補貼，并提供一定數量的優惠人才公寓或發放租房補貼，其配偶就業、子女入學由縣里協調優先安排。
第三，我們可以承諾，未來五年內，縣財政每年安排一定額度的專項資金，用于支持學校與青巖本地企業合作的產學研項目、技能培訓基地建設。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我們會舉全縣之力，協助學校申報國家和省級職業教育改革發展項目、產教融合項目等，爭取上級資金。
我這次來，也帶了市里林雪市長的初步支持意見，市一級的配套資金和項目推薦，我們也會全力去爭取。
總之，我們的思路是：用最好的土地資源、最貼心的人才服務、最高效的政務環境、最積極的向上爭取，來彌補我們在直接財政投入上的不足，形成一種長期、穩定、互惠的政校合作模式。”
付婷婷聽完，沉思許久，才再次開口：“志遠，你是有備而來，而且想的比很多來談合作的地方官員都要深，不是光開空頭支票。
你提出的這些思路，特別是捆綁人才政策、用服務換投入、共擔產業風險這些，很有創意，也切中學校的一些痛點。
但是，這件事太大了，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甚至不是學校班子能完全決定的。
教育廳、發改委那邊，程序復雜，博弈也很多。
江州其他幾個區縣，已經聞風而動，他們開出的條件，未必比你們差，有些區的財力是你們沒法比的。”
吳志遠誠懇地說：“付院長，我們青巖的優勢和劣勢都很明顯。
我們今天來，不是要您立刻表態支持，而是希望您能給我們一個機會，讓省里、讓學校看到青巖的方案、誠意和決心。
我們希望，在下一次學校內部討論，或者教育廳組織選址論證的時候，青巖的方案能夠被作為一個嚴肅的、可考慮的選項提出來討論。
只要進了討論范圍，我們就有機會去爭取、去完善、去說服。”
“好吧，志遠。看在家鄉的份上，也看在你這份扎實的方案和誠意的份上，這份材料留在我這兒。
我會在合適的場合，比如校務會議或者向廳里匯報時，把你們青巖的意向和初步構想提出來。
但是，你們要抓緊做幾件事。
第一，把剛才我們談的這些補充設想，盡快形成一個更詳細、更具操作性的補充方案給我，特別是關于配套建設計劃、人才政策細節和風險共擔機制的部分。
第二，五河鎮那邊的實地情況，光有地圖和規劃不行，我需要更直觀的東西，比如航拍影像、周邊環境評估，最好能有一個初步的概念性規劃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迅風汽車那邊，你們要加快接觸。
哪怕暫時沒有投資意向，如果能爭取到周啟明一個比較積極的表態，或者迅風汽車與省職院在人才培養方面先達成一些合作意向。
哪怕只是意向性的框架協議，都會對我們說服校內其他領導和省里，有極大的幫助。這叫以鳳引鳳。”
吳志遠知道，這已經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他鄭重地說：“付院長，非常感謝！您提的這幾點，我們回去立刻落實。
一周內，我把詳細的補充材料準備好給您送來。
五河鎮的實地資料，我也會盡快安排人整理。
至于周總那邊，我們一定盡力而為。”
付婷婷臉上露出笑容：“別謝我，我也是青巖人，當然希望家鄉好。
但這事成不成，最終要看省里的決定，也要看你們自己的工作到不到位。
志遠，路還長，困難也多，要有耐心，也要有韌勁。
對了，姜廳長那邊，你最好也再去拜訪一下。
他雖然要避嫌，不方便公開說話，但在一些關鍵環節和程序上，他的意見還是有分量的。
去的時候，不必提我，就說說你的想法和進展就行。
他那人，看著嚴肅，心里還是有家鄉的。”
“謝謝付院長提醒，我記下了。”吳志遠真誠地道謝。
付婷婷客氣說要請吳志遠吃飯，但被吳志遠婉拒。
入住賓館后不久，吳志遠給林雪發了條信息：林姐，我現在方便過來嗎？
林雪很快回復：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