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松關后方,密林。
這是一片千年未有人涉足的原始叢林。
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地面上鋪著厚厚一層腐爛的枯葉,一腳踩下去,腐臭的水汽直往靴子里鉆。
牛皋、龐萬春與龐秋霞,率領著兩千神射營與背嵬軍的死士,排成一列,十人一組,腰間拴著繩子,在極其陡峭的山脊上艱難潛行。
周圍靜謐得可怕,只能聽到將士們粗重的喘息聲,和刀鞘偶爾摩擦甲葉的微小“沙沙”聲。
就在大軍即將翻過最后一道山梁,隱約能透過樹縫看到下方獨松關后門的輪廓時——
一陣山風從南方呼嘯吹來。
風中,夾雜著極其刺耳、斷斷續續的聲浪。
“……那龐秋霞……騷浪蹄子……萬人騎……”
山谷的回音,像是復讀機一般,反復的將南軍的污言穢語如實轉述,清清楚楚地鉆進了密林中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原本正在前進的隊伍,瞬間就停了下來。
周圍的士兵們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死死咬住嘴唇,根本不敢去看走在最前面的龐秋霞。
龐萬春臉色鐵青,用力握緊了手中的硬弓,指節發白。
而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牛皋——
“嘎嘣!”
他手中臨時用來探路的粗壯木棍,被他一把生生捏斷碎裂!
牛皋停下腳步,那一瞬間,他身上爆發出令人窒息的殺氣。
他轉過頭,原本黝黑的臉龐此刻漲成了紫紅色,雙眼像是滴血般赤紅,眼球向外凸出,額頭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狂亂跳動。
“我他娘的……老子去活撕了這幫畜生的鳥嘴!!”
牛皋喉嚨里發出一聲野獸的狂吼,徹底喪失了所有理智!
他一把扯下背上的玄鐵雙锏,宛如一頭發瘋的犀牛,不管不顧地拔腿就要往山下的敵軍大營沖!
“攔住他!!”
龐萬春大驚失色,一旦牛皋這個時候沖出去,兩千人秘密潛行的絕殺之局將徹底暴露,所有人都會死在這里!
龐萬春帶著兩個最強壯的親兵猛撲上去,死死抱住牛皋的腰和胳膊。
“放開老子!滾開!”
牛皋猶如一頭瘋牛,力大無窮,竟然拖著三個大漢在泥濘的山路上硬生生往前走了好幾步,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將軍!不能去啊!大局為重!”親兵急得嘴角流血。
眼看牛皋就要掙脫束縛,徹底壞了岳飛的大計之時。
“嗆!”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鐵交鳴之音,在所有人耳邊響起!
一道冰冷的寒光如劈來,先是斬斷了牛皋面前的一截樹枝,緊接著,刀刃穩穩地橫推而至,直接架在了牛皋粗壯的脖頸上!
冰冷的刀鋒瞬間割破了表皮,滲出一長串的血珠。
牛皋狂躁的動作,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刀,給堵了回去。
出刀的,是龐秋霞。
她沒有像尋常女子聽到那種污言穢語后捂臉痛哭,也沒有委屈地落淚。
她單手持刀,跨立在牛皋身前,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桿迎風不倒的標槍。
那一雙漂亮的杏眼,此刻沒有半點眼淚,只有比刀鋒還要鋒銳、還要冰冷的光芒,死死盯著雙眼血紅的牛皋。
“牛皋!你是不是腦子里裝了屎!”
龐秋霞左手伸出,指了指自已的鼻子,在這寂靜壓抑的密林里,爆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虎狼之詞:“老娘是不是千人騎、萬人睡的爛貨,別人不清楚,跟老娘進過洞房的你,還不清楚嗎?!”
“敵軍這么挑撥兩句,你就上頭了?你這條爛命不值錢是不是?”
轟!
全場死寂!
兩千名見過生死的將士,包括一向自問頗有定力的龐萬春,此刻全都像是木頭人一般,僵立在原地,頭皮一陣發麻,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牛皋更是,張口結舌。
他萬萬沒想到,龐秋霞居然生猛到了這個地步!
連閨房里那點兒事兒,都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
不過...她說的也確實是實情...
天底下,恐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龐秋霞是不是清白的了...
“那...那他們罵你,俺生氣!”
牛皋氣呼呼的嚷嚷著,倒是沒有再繼續發作。
龐秋霞看著被罵懵的丈夫,原本冷厲的面容,也浮現出一抹紅暈。
為了制住發狂的牛皋,她剛才也是有些著急,沒經過考慮,便把實話說出來了...現在想想,多少有些難為情...
定了定神,龐秋霞上前一步,用一種極度溫柔卻又帶著令人膽寒的狠厲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我的男人,是大齊的猛將。他們罵我,就是為了激你去送死。你現在要是下去了,就是個沒腦子的混蛋,也不配當我龐秋霞的丈夫。”
說完,她用長著老繭的右手,輕輕拍了拍牛皋的黑臉:“留著你的這把蠢力氣。一會兒殺進關里,把那些長長舌頭的腦袋,全給老娘擰下來當夜壺!聽懂了嗎?!”
牛皋怔怔的,看著眼前這個彪悍到極點,卻又護他護到極致的女人。
半晌,他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咽下一大口唾沫。
他眼中的血紅迅速退去,眼神重新恢復了清明:“媳婦……俺懂了。”
牛皋反手將雙锏背回背上,轉過身,對著身后已經被龐秋霞的彪悍震撼得頭皮發麻的兩千將士,低吼了一聲:
“全體都有……加快腳程!老子今天,要宰了這群畜生!”
主將夫婦這種極度變態的剛烈,瞬間引燃了所有齊軍將士的血液。
隊伍的行軍速度提升了不少,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絕世利刃,直逼獨松關后門。
一刻鐘后。
大軍已穿過最后一片密林,獨松關的后方關卡甚至肉眼可見了。
眾人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就在牛皋準備下令,發起沖鋒的瞬間——
“撲棱棱——!”
前方的一棵參天樹冠上,突然驚起一大群黑壓壓的飛鳥,遮天蔽日。
牛皋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雙手緊緊握著一對鐵锏,腳步快速移動,壯碩的身軀,將龐秋霞死死的護在身后,一雙一雙虎目,警惕的看著飛鳥飛出的方向。
龐萬春和其他的齊軍將士,也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警惕的看著那棵參天大樹。
他們心里清楚,如果沒人驚擾,鳥是不會亂飛的。
出現這種情況,只有一種可能:南軍,有埋伏!